深夜打印店
凌晨一点,城中村的巷子里,一家不该还开着的打印店里,老板说他在等人。
周二凌晨一点,我站在城中村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里,手机屏幕照着面前一道卷帘门。
门半开着,底沿离地不到一米五。里面透出日光灯管那种青白色的光。
我弯腰钻了进去。
店里很小,大概七八个平方。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的理光复印机,体型大得像一台冰箱,运转时发出嗡嗡的低响。机器的散热口飘出一股臭氧味,混着油墨和旧纸的气息。
老板坐在复印机旁边的一张木桌前,五十来岁,头发短而花白,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工装。他正低头看什么东西,我进来的时候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,算是打了招呼。
我把 U 盘递过去。"打印这份 PDF,单面,A4,一份就行。"
他接过 U 盘,插进一台看起来比我还老的台式机机箱上。XP 系统,开机要一分多钟。等待的间隙里,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我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少了一截,断面平整,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掉的。
我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了桌上。那里放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塑封过,边缘已经起了毛边。照片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蹲在地上,胳膊搭在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肩膀上。男人笑得很用力,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。男孩没笑,但眼睛很亮,像是藏着什么得意的事。
"你儿子?"我问。
他没说话。过了大概四五秒,才"嗯"了一声。
打印机开始吐纸。一页、两页、三页。速度不快,每吐一页都带着一声沉闷的咔嗒。
我趁这个时间打量店里其他的东西。墙角立着一个铝合金玻璃柜,柜子里没放什么商品,只有一本翻开的账本。账本很旧,纸张发黄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人名,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我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两年前的八月份。之后全是空白。
打印机的咔嗒声停了。老板把三页纸从出纸口抽出来,在桌上磕了两下对齐,又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,把材料装好,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打印得很清晰,边距整齐。"多少钱?"
"两块。"
我愣了一下。"两块?"
"行情就这样。"
我掏出手机想扫码,找了一圈发现店里没有收款码。墙上没有,桌上没有,玻璃柜上也没有。老板从兜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,打开,里面是零钱。我翻了翻钱包,幸好还剩一张五块的纸币。我把钱递过去,他从铁皮盒子里找了三张一块的纸币给我,每张都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刚从银行换出来的新钞。
"老板,你每天都开到这么晚?"
他把铁皮盒子合上,放回兜里。过了好几秒才说:
"在等人。"
我看着他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他说话的时候,目光没有看我,而是落在了桌上那张照片上。
"等什么人?"
他没有回答。打印机嗡嗡的待机声填满了狭小的空间。我站了大概十秒钟,意识到他不会再说了,便弯腰钻出了卷帘门。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大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。我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日光灯的青白色从那道半开的卷帘门底下漏出来,照在地上,像一条很窄的河。
第二天晚上,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经过城中村那个路口的时候,想起昨晚的事,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我走到那个位置,站住。
卷帘门紧闭,上面贴着一张纸。我凑近看,手机的闪光灯照亮了上面的字——"旺铺转让",后面跟了一个手机号。纸张还很新,没什么灰。
我站在紧闭的卷帘门前,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车灯从我的背后扫过去,影子投在那张"旺铺转让"上,又消失。
我拿出手机,拨了那个号码。
响了六声,没人接。自动挂断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空气里有炒菜的味道,不知道从哪家的窗户飘出来的。远处有人家在放电视剧,台词听不太清,但能听见笑声。
我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。也许他等的人昨天就到了。也许他今天早上就把店关了。也许那张转让通告已经贴了很久,只是我昨晚没注意到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那个铁皮盒子里的零钱,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准备用很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