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顺
长顺四十三岁,仍是后刘庄一个没成家的光棍。父亲下矿亡故,母亲周氏把两个女儿嫁出,始终攒不下给他说亲的钱。腰伤断送了他的打工路,村里的姑娘早已往外嫁,媒人开出的价是县城楼房与十八万彩礼,他一样拿不出。他学会在红白喜事里把自己藏起来,唯一差点留下的女人天没亮就走了。母亲临终仍念着他的亲事,只欠他一句对不起。丧事过后,长顺又是一个人——村口鞭炮炸响旁人娶亲的夜里,他蹲在漏雨的门槛上剥花生,月光落进堂屋,白得像一层霜。
后刘庄的土路雨后总是一脚泥。长顺四十三了,仍是一个人。
他娘周氏今年六十八,背驼得像张犁。三十年前长顺爹下矿再没回来,矿上给了一千块安抚费,周氏把两个闺女先后嫁了,赔出去的嫁妆比收进来的多,手里始终没攒下给儿子说亲的本钱。
长顺十六岁跟着村里人出去扛活。他在工地和过泥、扛过水泥,腰在三十岁那年闪了,阴雨天像塞了块冰。回到后刘庄,他成了村口那帮人嘴里“没出息的”。
村里的姑娘早已不往本村嫁。前年支书的孙子在县城买了楼,娶了镇上开超市的闺女,酒席摆了三十桌。长顺家那两间裂缝的砖房,连做个彩礼的由头都够不上——媒人王婶说得直白:“你这儿子,要模样没模样,要房没房,十八万彩礼拿得出?”周氏把口粮里的白面省下来,给王婶捎去一壶油和一篮鸡蛋,求她“将就给说个二婚的、带个娃的也成”。王婶收了东西,再没回音。
长顺不是没动过心。三十八岁那年,他在县城工地结识了同样做小工的秀芝,两人合计过回村搭伙过日子。秀芝头回上门,看见周氏咳得直不起腰,看见灶台上缺角的碗,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,连句话也没留。
他渐渐学会把自己藏起来。村里红白事,请帖从不送到他手上;年下吃席,他被安排在偏房和小娃一桌。有人当着他面笑:“长顺哥,这辈子怕是享不上媳妇熬的汤喽。”他嘿嘿两声,把筷子头戳进碗底。
周氏的病拖到去年冬天加重。她躺在炕上,还念叨:“娘在一天,就给你张罗一天。”长顺白天给人看场院、夜里守鱼塘,挣的钱都换成药。可肺上的病不是药能拦住的。腊八那天,周氏走了,临终攥着长顺的手,没说出“亲事”两个字,只嘟囔:“娘对不住你。”
丧事办完,长顺又是一个人。
开春,隔壁老陈家给独子娶亲,鞭炮从村头炸到村尾。长顺蹲在自家门槛上剥花生,没人来喊他喝喜酒。夜深了,酒席的喧闹散尽,他听见屋梁上老鼠跑过,忽然想起娘说过的话——她在他三十岁那年就说“等你成了家,娘就闭眼”。如今他四十三,娘闭了眼,他还是一个人。
月光照进漏雨的堂屋,地上白茫茫一片,像落了层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