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礼簿》
田木生是柳溪村的老木匠,不识字却有一本记下全村红白喜事礼钱的礼簿。礼钱年复一年水涨船高,这桩原本用于互助的人情,渐渐成了压在穷人头上的无形赋税——他随出去的远比收回的多,攒下的钱全填了别人的场,连病中的妻子都无钱抓药。一篇写尽乡土人情债如何勒紧底层、制度性冷漠之外另一种沉默陋习的冷峻之作。
田木生不识字,却有一本账记得比谁都清。那是一本蓝皮的练习册,封皮早磨得发白,村里人都叫它礼簿。谁家添了孙、娶了媳、老了人、盖了房,乃至考了学、动了手术,都在上头记一笔:名字、缘由、礼钱多少。
木生是柳溪村的老木匠。年轻时可不是老木匠,是巧木生,打嫁妆、起房梁,一把刨子使得出花。如今刨子生了锈,村里盖房都请镇上的施工队,他只在红白喜事上帮着支两张桌、剁两刀肉,混口饭吃。
可饭不好混。柳溪村的规矩,红白事你不去,便是断了往来;断了往来,往后再无人情可走,遇着难处,连个抬棺的都没有。木生记着这本账,不是图回礼,是怕被人戳脊梁骨:木生家连个喜钱都舍不得,亏他还是个手艺人。
礼钱一年比一年重。十年前,添个娃,二十块;如今,二百块打底,沾亲带故的五百。升学宴是新行头,谁家孩子考上个大专,也要摆上十桌,不请是自绝于乡亲。木生粗算过,去年一年,他随出去的礼,顶得上小军在外头两个月工钱。
小军是木生独子,在省城工地上扎钢筋。每月寄回一千五,木生留下五百过活,一千交了礼簿。春杏是木生的女人,有一回忍不住:你这礼随得,自家米缸都见底了。木生把蓝皮本子往桌上一磕:你懂什么。如今这世道,人情就是命。今日不与人添喜,明日自家塌了天,谁肯来?
话音未落,塌天的事真来了。
东头老李头过了七十九,无疾而终,算是喜丧。木生随了三百。不出半月,村长家二小子考上了省城的学校,摆了二十桌,礼单上明晃晃写着田木生五百。木生捏着请柬,手抖。五百,是他与春杏半个月口粮。可村长的面子,柳溪村没人敢驳。
最狠的是秋后。西头的桂芳嫁女,木生刚随完四百;转过脸,后坡的刘家老太脑溢血,众筹治病,挨家挨户敛钱,木生又掏了两百。那本蓝皮账,到腊月已经记了四十多笔,算下来,一年随出去六千有余,收回来不到三千;且收的,多半是村里那几个做工程的、开矿的,礼越随越大,账越滚越厚,倒像是拿穷人的血,填富人的场。
木生夜里翻账,越算越怕。他本想攒笔钱,给小军在省城凑个首付——小军谈了个对象,女方要城里有房。可这礼簿像只无底碗,一勺一勺,把他的日子舀空了。
年关将近,春杏夜里咳得厉害,木生摸黑去镇上抓药,回来一摸口袋,空的。礼钱早随光了。他蹲在灶膛边,听春杏一声声咳,第一次发觉,这本记了半辈子的账,记的全是别人的冷暖,没一笔是自己的。
大年三十,雪压弯了村口的柳。木生把蓝皮本子摊在桌上,一页页翻。头一笔是三十年前,邻家娶亲,他随了五块,那家人回请他吃了碗红烧肉。最末一笔,是昨日村长嫁侄女,他咬牙随了六百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里有泪。三十年前那碗肉的香,早淡了;三十年后这六百块的债,却像生了根,压得他直不起腰。
春杏在里屋唤他:木生,贴对联了。
木生应了一声,把本子合上,压在炕席底下。外头爆竹响了,红纸屑落了一地,像极了账本上那些永远还不清的红字。
他想起老辈人一句话:人情是债,欠了要还;可这世上的债,偏有还不清的。
柳溪村的人情,原是一本永远算不平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