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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#小说#短篇小说#文学#系列:默言

空着的第三碗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5日阅读时长: 5 min

沈长顺六十一,周凤兰五十九,住在沈家洼村头旧砖房里。独子明远死后,屋里再没添过新东西。凤兰天天给亡儿摆一副碗筷。镇计生办年审失独扶助金,要长顺按手印、在村口公示榜上自认“失独户”;当年领《独生子女光荣证》时,却被人笑盈盈说“国家给奖励、政府帮养老”。村里人避他们如晦气,儿媳春妮改嫁带走孙子。一篇写尽计生时代遗孤老无所依、制度许诺落空、邻里有形冷漠的冷峻之作。

沈长顺今年六十一,周凤兰五十九。两人住在沈家洼村头一间三间的旧砖房里。明远死后,屋里再没添过一样新东西。

天没亮凤兰就起了,先去扫明远的屋。那屋上了锁,钥匙拴在她腰带上。推门进去,擦净桌,把那张穿校服的相片扶正,再从柜里取出三副碗筷里属于明远的那一副,端端正正摆上。明远不在了,碗里不盛饭,摆着,是给他看的。长顺说别摆了,反添心堵,凤兰不理,天天摆。

这年头,镇上计生办要办失独扶助金的年审。长顺一早搭邻村的拖拉机去了镇上。办事的是个年轻女人,翻着他递上的证,头也不抬:“你儿子哪年没的?死亡证明带了没?你老伴还在吧?”长顺说二〇一三年腊月,证明年年都交。女人公事公办,说扶助金下个月发,每月几百块,叫他按了手印,又递来一张单子,要他在村口贴的公示榜上签“已知晓本人系失独扶助对象”。长顺按手印时手有点抖。他想起二十几年前领《独生子女光荣证》也是这间屋子,那时坐的是另一个人,笑盈盈的,说“光荣,国家给奖励,养儿防老不如政策好”。如今奖变成了扶助,扶助头一桩,是先让全村都知道,你是失独户。

回村路上,他在村口碰见王婶。王婶的独养儿子上月娶亲,摆了三十桌,凤兰托人带话想凑份子,王婶没言语。这会儿迎面撞上,王婶像是没瞧见他,脚下快了两步,绕到路另一头去了。村里人都这样。明远刚走那几年,还有人上赶着劝凤兰想开,说人死不能复生。劝的人后来也不来了。他们两口子,像是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谁挨近,谁晦气。

春妮是明远的媳妇。明远走时,她怀着三个月的身子。生下小远,在沈家洼住了一年,孩子刚会叫奶奶,她跟一个外乡跑货运的走了,把小远也带走了。临走前一宿,凤兰抱着小远哭到天亮,春妮跪下磕了个头,说:“妈,我对不住你,可我得活。”此后音信全无。凤兰后来托人打听过一回,说春妮在南方成了家,小远改了姓,随了后爸。凤兰没怪她,只把明远的屋锁得更紧,钥匙一天不离身。

清明那天,长顺和凤兰去明远坟上。坟在村后坡,草长得比人高。长顺弯腰拔草,凤兰摆开三副碗筷,给明远那副倒了半杯白酒。风一吹,纸钱满坡乱飞。凤兰忽然说:“长顺,我昨儿后半夜梦见明远回来了,立在门口说,妈,我饿。我一骨碌爬起来,摸黑去盛饭,盛好了回头一瞧,边上空落落的,没人。”长顺没接腔,蹲在地上,把一根草茎撅断了。

天擦黑,两人回了家。凤兰又去开明远的屋,摆碗。长顺坐在堂屋,抬头看墙上那张《独生子女光荣证》,红底金字,镶在相框里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证上头一行写的是:“响应国家号召,只生一个好,政府帮养老。”长顺盯了半晌,起身拿块湿布去擦,擦着擦着,手停住了。窗外天暗下来,屋里两口子,一口锅里盛两碗,第三副碗筷在明远屋里,一天天,一年年,落着灰,没人来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