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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#小说#短篇小说#文学#系列:默言

裴建国的安置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5日阅读时长: 5 min

裴建国当了八年边防兵,立过三等功,退伍时县里许他安置进机械厂当正式工。可厂子早就改制黄了,他只领到八千块「自谋职业」补助被打发走。他找民政、人社、信访,层层推诿;逢年过节被「请」进镇招待所学习班,签下不去北京的保证书。妻子离他而去,女儿远走。多年后专班许下「解决」的漂亮话,只给他烈士陵园扫地每月八百的公益性岗位,换他息诉罢访。年终他竟被评上「最美退役军人」。

裴建国五十八岁,左腿里还嵌着一块弹片,是当年在边防巡逻时冻出来的旧伤。他当了八年兵,立过一次三等功,退伍时胸前的红花比碗大。

县民政局的人当初拍着他的肩膀说:「建国,回去等通知,安置卡一下来,就是县机械厂的正式工。」他信了,把行李扛回后河村,天天把那张《退伍军人安置证》压在枕头底下。

一年过去,通知书没来。他去问,民政局说机械厂改制了,编制没了,让他「自谋职业」,发了一笔八千块的补助,打发他走。他去机械厂,厂门口的牌子换成了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」,传达室的老头说:「小伙子,这厂三年前就黄了。」

裴建国不死心。他找人社局,人社局说安置归民政;找民政,民政说政策是「双向选择」,厂子没了怪谁;再问,就让他「走信访程序」。信访办的窗口后头,姑娘头也不抬:「你这情况,按政策已经自谋职业,不符合再安置条件。」

他不懂什么叫「双向选择」,只知道自己等了八年的工,没了。

他开始往省城跑。头一回,在省退役军人事务厅门口被县里来的车接回去;第二回,车都没上,直接在火车站被「劝返」。后来只要逢年过节、两会、重大节点,村里的治保主任就上门「坐坐」,美其名曰「关心老兵」,实则是看着他别动身。有一年国庆,他被请到镇招待所「学习班」住了九天,同屋还有两个上访的,大家白天看电视,晚上各自想各自的事。临走,综治办的老刘递烟:「建国,签个字,保证不去北京,回去好好过。」他问签了有啥用,老刘笑:「签了,大家都省心。」

他签了。

妻子春杏早年间跟他离了。当年他一个月挣不到两百,春杏说:「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,我跟着你喝西北风?」带着女儿走了。女儿后来在南方成了家,过年寄张贺卡,从不说回。

裴建国靠在砖厂搬砖、在工地看大门、替人守灵棚,零零散散熬到现在。优抚金每月三百二,连药钱都不够。左腿的弹片阴雨天作痛,他去卫生院,大夫说要做手术取,要五千。他摸摸口袋,回了家,拿热水袋焐着。

去年,县里搞「退役军人矛盾攻坚」,成立专班。新来的专班干部小周,戴眼镜,拿着台账上门:「裴叔,您的安置遗留问题,我们正研究,一定给您解决。」

裴建国枯了的眼亮了一下。

小周走时留下话:「裴叔,您先别再去上访了,影响不好。我们给您安排个公益性岗位,烈士陵园扫地在编,每月八百,您先干着。」

他去了。陵园坐落在城郊荒坡,平日没几个人来。他每天清早扫一遍甬道,把落叶归到一处,烧掉。他的旧军装洗得发白,别着那枚三等功奖章,陵园门口的保安认识他,偶尔点个头。

年底,县里评「最美退役军人」,提名了裴建国,「自强不息、扎根基层」。奖没去领,可他的名字上了光荣榜,贴在退役军人事务局大厅。

他站在榜前,摸了摸左腿的弹片,又摸了摸胸前的奖章。榜上的字红彤彤的,照得他眯起了眼。

风从荒坡那头吹来,卷起几片陵园没扫净的叶子。裴建国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回他那间租来的小屋。屋里的灯,比陵园还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