拧不动的锁
锁匠老孟受房东委托,趁租客上班时换掉门锁。那把锁却怎么也拧不下来。
老孟接活有三条规矩:不开保险柜,不开说不清来路的车,不替夫妻中的一个撬另一个的卧室。
第四条是后来加的:房东换锁,必须让租客在场。
让他加上这条规矩的,是槐树里十七号的那把锁。
那天下午,房东蒋太太拿着房产证和身份证来店里,说租客欠了两个月房租,电话不接,人也不见,叫老孟过去把锁换了。
“东西怎么办?”老孟问。
“扔楼道,我自己的房子还不能进?”
老孟看了眼房产证。地址、姓名都对。他带上工具箱,骑电动车跟她去了。
槐树里是片等拆的老住宅,楼道窄得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走。三楼西户门口没有鞋,没有垃圾,只有墙上贴着一张儿童视力表。蒋太太拿钥匙试了两次,锁芯只转半圈。
“他从里面反锁了?”
“上班去了。送外卖的,白天不在。”
老孟蹲下来照锁孔。这是一把最普通的A级锁,十分钟就能拆。他把电钻架好,钻头刚碰到锁芯,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。
老孟停下。
蒋太太说:“楼上的。”
楼上正有人剁肉,菜刀一下一下砸在案板上。咳嗽声又响了一次,就在门后。
老孟敲门:“里面有人吗?”
没人回答。
蒋太太脸色变了,伸手来抢电钻:“你开你的,少管闲事。”
老孟把电钻收回工具箱:“有人在里面,我不开。”
“我孙子。”蒋太太忽然说,“租客是我儿子,他把孩子锁屋里了。”
“刚才不是说租客吗?”
“家丑有必要告诉你?”
门后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。老孟弯下腰,对着锁孔说:“小朋友,能听见吗?”
过了很久,一个男孩小声问:“我爸回来了吗?”
蒋太太立刻贴到门上:“乐乐,给奶奶开门。”
里面没动静。
“你爸不要你了,”她说,“开门,奶奶带你回家。”
门后彻底安静了。
老孟站起来,问孩子几岁,有没有吃饭,为什么没去上学。蒋太太只说这是自家的事。她掏出三百块钱塞过来,要他立即开锁。
老孟没接。他走到楼下,给派出所打了电话。
民警来之前,孩子的父亲先到了。男人穿黄色骑手服,跑上三楼时头盔都没摘。他看见蒋太太,脚步慢下来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你把我孙子藏起来,我还不能找?”
男人没有争。他隔着门叫了声乐乐,说爸爸回来了。门锁咔哒一响,从里面开了。
孩子大约九岁,瘦得校服裤子空荡荡的。他左眼贴着纱布,手里握着一根削了一半的铅笔。屋里桌上放着保温饭盒、几本练习册和一只定时响铃的旧手机。
老孟这才明白,那张视力表不是装饰。
男人姓周。孩子眼睛做了手术,暂时不能见强光,也不能去学校。他白天送单,每隔两小时回来一次,超过十公里的单一律不接。房租确实欠着,但房东不是蒋太太。
“她是我妈。”周师傅说。
蒋太太要把孙子带回县城。她说儿子没本事,一个送外卖的养不好孩子。周师傅却不肯。他前妻走后,孩子跟奶奶生活了三年。去年他回去,发现乐乐一只眼睛已经看不清,家里还说是玩手机玩的。医生说再晚半年,可能彻底治不好。
“我就是管得严,”蒋太太说,“谁家孩子不挨两下?”
乐乐站在父亲身后,把脸埋进黄色外套。
民警到了,先核对证件,又给真正的房东打电话。房东在外地,承认周师傅欠租,但没委托任何人换锁。蒋太太那本房产证属于同一小区另一套房。地址那一页被换过,骑缝章是复印的。
她被带下楼时还在骂,说养儿子三十年,最后养出个白眼狼。整栋楼的人都探头看。周师傅一直低着头,像被骂的仍是个孩子。
老孟收工具时,发现门锁被自己钻出一个浅坑。
“还能用吗?”周师傅问。
“能用,不牢了。”
“换一个多少钱?”
老孟报了最低的价。周师傅摸遍口袋,只凑出七十六块五毛,其中十几块是送餐找零的一元硬币。
“先欠着吧。”老孟说。
“我不欠手艺人的钱。”
周师傅点开手机,把晚上接单范围从十公里调到全城。老孟看见了,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七十六块五就七十六块五。”他说,“旧锁折价。”
新锁装好后,老孟把五把钥匙摊在桌上。周师傅拿走两把,给孩子一把,剩下两把让老孟当面剪断。
乐乐一直看着钳子。钥匙断开时发出清脆的一声,他肩膀松了下来。
临走前,孩子问老孟:“孟师傅,锁是不是从外面都能打开?”
老孟说:“差不多。”
孩子又紧张起来。
“但开锁的人可以不打开。”老孟补了一句。
半年后,周师傅来店里还剩下的钱。乐乐的纱布已经摘了,戴一副厚眼镜,右手牵着父亲,左手拿着学校发的奖状。
老孟说账早平了。周师傅不信,两个人在柜台前推来让去。最后乐乐把二十三块五毛压在一盒锁芯下面,说:“欠钱要还,这是我爸的规矩。”
他们走后,老孟把钱收进抽屉。墙上新贴了一张纸,写着店里的第四条规矩:
房东要求换锁,租客必须在场。
有同行笑他多事,说房产证是真的就行,锁匠只管锁,不管门里住着谁。
老孟也不争。
他只是越来越觉得,一把锁最要紧的地方,并不是能不能拧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