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的第三种沉默
同学会后,两个中年男人在凌晨的烧烤摊喝酒。他们聊了一整晚,但没人提那个名字。
那年夏天的第三种沉默
同学会散场的时候,张驰在酒店门口叫住了周野。
"喝一杯?"
周野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车钥匙揣进口袋,跟着他走。
他们沿着老城区走了十五分钟,找到一家还没打烊的烧烤摊。塑料椅子,折叠桌,头顶一只白炽灯泡被风推得轻轻晃。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正在收前一桌的签子,看到有人来,又把炉子捅开了。
"吃什么?"
"羊肉二十串,板筋十串,两瓶青岛。"张驰说。周野在旁边拉椅子坐下,什么也没点。
酒上来之后他们各自倒了一杯,碰了一下,没说话就喝了。风从街口灌进来,把一次性桌布吹得啪啪响。
"你儿子多大了?"张驰问。
"九岁。上三年级。数学不行,随我。"周野说,"你女儿呢?"
"七岁。马上二年级了。"
"像谁?"
"我老婆说像我。我妈说像她。反正不像我老婆。"张驰笑了一下。
周野也笑了,但很短。他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,啤酒沫已经消了,杯壁上挂着一圈白色的印子。
沉默。
烧烤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,街对面的居民楼亮起零零散散的灯。张驰往自己和周野盘子里各拨了几串羊肉,肉烤得有点老,嚼起来费力。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摊主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手机,外放一个女声在唱网络歌曲,歌声被风吹散了,只剩一些碎片飘过来。
"你还在那个公司?"周野问。
"嗯。第十一年了。混着。"张驰说,"去年差点跳槽,猎头都谈好了,临走那天老板请我吃了顿饭,我就没走。"
"心软。"
"也不是心软。就是觉得——"张驰停了一下,"算了,说不清楚。你呢?你换了吗?"
"换了三次。每次都是干两年,跟老板吵一架,走人。现在这个还行,老板比我小三岁,不怎么管事。"
"那不挺好的。"
"是挺好的。但有时候觉得太闲了,反而想找人吵一架。"周野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张驰没笑。他端起来杯子喝酒,喝完了又倒满,然后给周野也倒满了。倒酒的时候他手很稳,但周野注意到他倒得比刚才多,快溢出来了。
"你还打篮球吗?"
"膝盖不行了,"周野拍了拍左膝,"去年打了场球,第二天肿得下不了床。去医院一查,半月板磨损。医生说少运动,我说我十六岁就这个膝盖,怎么不听。"
"你那会儿跳太高了。篮板都给你抓歪了。"
"你还记得那个篮板的事?"
"记得。学校后来换了个新的,铁的,就因为你。"张驰说,这次是真笑了。周野也笑了,笑得比刚才长,笑完之后低头吃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肉,嚼了很久。
风又大了些。灯泡晃得更厉害,光在桌面上来回扫。摊主站起来把炉子用铁板盖了一半,火星子暗下去,烟变浓了,往街心飘。
"其实我今天差点不来。"周野说。
"我也是。"
他们对视了一眼。
"群里发的那些照片你看了吗?老班发的那个,毕业照。"周野问。
"看了。我都认不全了,好多人叫不出名字。"
"我也是。但有几个——"周野说到这儿,突然停下来,拿起一根羊肉串开始啃。他啃得很认真,好像那根串上还有什么肉需要费劲才能弄下来。
张驰看着他的动作,没接话。他从兜里掏出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然后又抽出一根递给周野。周野接过,两个人各自点了火,烟雾被风扯成一条线,飘向同一个方向。
"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——"周野开口。
"哪次?"
周野沉默了几秒。烟在他指间烧着,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。
"算了,不记得是哪次了。"
张驰低下头,把烟按在烟灰缸里。他没按灭,看着烟继续冒了几秒,然后才用力碾了一下。
摊主把烤好的板筋端上来,说了句"慢用",又坐回去看手机了。这次他没开外放,街边突然安静了很多,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和风吹塑料袋在地上滚动的声响。
"我老婆问我你去不去,"周野说,"我说不知道。"
"她知道我们认识?"
"知道。我跟她说过,高中有一个朋友,那时候天天泡在一块儿,后来断了联系。她说那你去啊,见一面也是好的。"
"她人挺好。"
"是挺好。"周野说,顿了一下,"就是有时候太好了。你跟她说一件事,她能劝你半个小时。上次我说想去趟——"他停住了。
"想去哪儿?"
"没什么,一个想了好几年但一直没去的地方。她说那你去啊,我说算了,不去了。她就劝了我一晚上,最后还是没去。"
张驰把烟又点了一根。他抽烟的姿势变了,不是嘬着抽,而是深深地吸进去,停好一会儿,才慢慢吐出来,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要借着烟带出来。
"上个月我回了一趟学校,"张驰说,"带女儿去那边看一个培训班。顺路进去转了转。操场翻新了,老教学楼还在,门口那棵槐树也还在。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女儿催我走,说好多蚊子。"
"你上次回学校是哪年?"
"毕业后就没回去过。"张驰说,"十五年。"
"十五年了。"
"嗯。"
周野把最后一口酒喝完,瓶子空了,他把它放在脚边。瓶子碰在水泥地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"你还记不记得——"周野这次没有停,他说下去,"高三那年暑假,我们三个人骑车去水库的事。"
张驰手里的烟抖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。如果不是周野一直在看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"记得。"张驰说。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"骑了三个小时。你车链子掉了三次。"
"你载了她一段。"
这句话出来之后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摊主那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,可能是什么消息提示音,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。周野没动,张驰也没动,他们中间隔着五六根竹签和两个空酒瓶,还有一包已经瘪了的烟。
"后来那条路修了隧道,"张驰终于开口,"前年通的。不用再绕山了。我开车走过一次,十五分钟就到了水库。"
"十五分钟。"
"对。当年骑了三个小时。"
周野拿起板筋吃了一口,嚼了两下又放下了。他没看张驰,而是看着街对面那排居民楼。有一户的灯刚灭,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看电视。
"你应该去。"张驰说。
"什么?"
"你想了好几年的那个地方。你应该去。"
周野没回答。他站起来走到路边,背对着张驰站了一会儿。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,头发也乱了。远处有出租车经过,司机看到有人站在路边,放慢了速度,但周野没有招手。
他回来了。坐下,又开了一瓶新的酒,这次没倒杯子,直接对瓶喝了一口。
"去年冬天。"他说。
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张驰没追问。他把周野面前的杯子拿过来,给自己倒满了,然后也对着杯子喝了一口。他的手还是稳的,但喝完之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,发出"咚"的一声。摊主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
"我去过了。"周野说,"她墓地在城东。"
张驰没有接话。他盯着面前那盘已经冷透的羊肉,肉上的油凝成了白色。灯泡还在晃,光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脸,他眼睛里有反光,但分不清是灯泡的光还是别的什么。
"墓碑上刻了句话,"周野说,"她妈选的。刻的是——算了。"
"刻的什么?"
周野从张驰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自己点了。他抽烟的姿势很生疏,像是很久没抽了,吸第一口的时候咳了一下。
"'来年槐花开的时候,记得回来。'"
风停了。灯泡不晃了,光稳稳地打在桌面上,照亮了所有的签子、酒瓶和烟灰。远处有狗叫了两声,又被什么声音吓住,不叫了。
张驰拿起一根竹签,在桌面上划着什么。他划了两道看不出形状的痕迹,然后把它折了,放在一边。
"高三那年我问过她,"他说,"我说你喜欢什么样的。她说她喜欢——"
他说不下去了。
周野等了很久,等到烟快烧到指间了,才开口:"她说什么?"
张驰没有说。他只是笑了一下,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,而是觉得说出来就没意思了,或者说出来太疼了。
"走吧。"张驰站起来,"天快亮了。"
桌上一片狼藉。二十根签子,六个空酒瓶,一包抽完的烟。话题的残骸和人一样多。
周野也站起来,腿有点发麻。他在口袋翻了翻,掏出钱包,张驰按住了他的手。
"我来。"
"上次也是你来的。"
"你不是说十五年了。"
周野看了他一眼,收回了手。摊主过来收钱的时候算了半天,说一百八。张驰给了两百,说不用找了。摊主很开心,多送了两瓶水,塞到他们手里。
他们各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冰的,胃里啤酒和凉水混在一起,有点翻。
"下次同学会——"周野说。
"不来了。"张驰说。
"我也是。"
他们站在街边。天边已经有很浅的一层灰白色,路灯开始显得多余。街对面的包子铺亮着灯,蒸笼冒着热气。新的一天了。
周野转身往东走,走了大概十步,张驰叫住了他。
"所以那第三种沉默到底是什么?"
周野回过头。
"什么第三种?"
"你在同学会上说的。你说人和人之间的沉默有两种,一种是无话可说,一种是不用说话。你说还有第三种。"
周野站了一会儿。风又起来了,吹过他额前的头发,他的脸在路灯和天光之间,半明半暗。
"你刚才已经知道了。"他说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张驰看着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越来越小,直到变成街角的一个影子,然后消失。包子铺的铁门拉开了,蒸汽涌出来,整条街开始有人的声音。张驰扔了手里的水瓶,向东也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天亮了。槐花还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