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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#短篇小说#恐怖#系列:子夜录

渡魂船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4日阅读时长: 7 min

葫芦江死人渡的船每夜自横过江。阿砚送爷爷骨灰过江,雾中见无颌老葛替他摇橹,被引至对岸义地。归来后,对岸多出刻着他名的湿坟,他每夜床底传来摇橹笃笃声。

渡魂船

葫芦江在县境尾巴上拐了个死弯,弯里藏着一个野渡,没名,村里人叫它「死人渡」。三十年前,摆渡的叫老葛,矮个子,罗圈腿,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。老葛不渡活人,只渡死人——谁家有了丧事,棺材抬到江边,他闷声不响撑篙,把人送到对岸的义地埋了,回头钱都不收,只接一壶烧酒。

老葛说,活人过江是赶路,死人过江是投胎,两样不能混。他那一艘船,船头刻了朵白莲花,船底压着三块青石,专压水里的东西不让翻。年轻时节,他独女小荷在江里落了水,他撑船去救,只捞起一只绣鞋。自那以后他守这渡口,专送亡人,说水里的东西认得他,活人他不敢渡,怕认错了人。

去年腊月,老葛死在自己船上,手里还攥着篙。村里人把他也渡到对岸,和那些他送过的人埋在一处。丧事办完,那船却没人敢要,拴在江边的老柳树下,任它漂。

奇怪是从开春起的。守渡口的瞎子阿婆最先说,她耳朵灵,半夜总听见江面有篙点水的声音,「笃,笃」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,正是老葛生前的节奏。有人壮胆半夜去瞧,月亮底下,那艘船松了缆,正自个儿横过江去,船头白莲在雾里泛着冷光,船上空无一人,篙却自己点在水中,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撑。

阿砚是村里后生,爷爷刚走,按老规矩,该由这船送过江。他不信邪,偏要弄个明白。夜里他蹲在柳树下守着,果见子时一到,船缆自己解了,船头调转,悠悠往对岸去。他心一横,跳上船,蹲在船尾。

江面起了雾,白茫茫裹住船身。篙在水里点,船不晃,稳得像有人扶着。阿砚低头,看见船底板缝里,有指甲一下一下刮着木头,刮出细碎的「吱吱」声,像谁在船底爬。他头皮发麻,往船头看——雾里坐着个黑影,罗圈腿,佝偻着,正替他摇橹,那身形,那刀疤的反光,分明是老葛。可老葛的下巴是空的,没有下颌,只有一团黑,转过来时,嘴里也没有舌头,只朝阿砚笑了笑。

船到对岸,黑影停了橹,伸手朝义地方向指了指,又指了指阿砚怀里抱着的爷爷骨灰坛,意思叫他放下。阿砚迷迷糊糊下了船,把坛子放进新挖的坑里。回头想谢,船和黑影都不见了,雾里只剩他一人,和对岸黑压压的义地,纸钱烧过的气味还黏在空气里。

他在对岸蹲到天亮,喊没人应。白天里野渡的船停在原来的岸,可他分明在江那头。后来是村里人划船接他回来的,说他整个人傻了似的,嘴里反复念「篙点水,笃笃笃」。他枕头底下从此压着一片从船头抠下来的白莲木屑,说闻着那味,心里才不慌。

自那以后,葫芦江的死人渡,每隔一夜,船便空着横渡一回,清晨停在老地方。而对岸义地里,多出一座无名的湿坟,碑上刻着「阿砚之位」四个字。阿砚还活着,只是从此夜里总听见江水的摇橹声,和那一下一下、不急不慢的笃笃声,从他床底板的缝里传上来,像有人在水底下,撑着篙,等他下去。

阿砚回来后,人瘦了一圈,话也少了。他白日里照常下地,可一到落黑就往江边跑,蹲在老柳树下,盯着空着的缆桩发呆。村里人说他中了邪,让他娘把灶灰撒在门槛上,他浑不在意。有回他娘半夜起来,见他床空着,跑到渡口,见他赤脚坐在江岸,脚边的水正一下下漫上来,又一下下退下去,像有谁在浪里,一下下点着篙,等他下去。她死命把他拖回家,他醒过似的,说:「娘,我听见我爷在喊我过江。」话音里裹着股江水的腥气,不像他自己的嗓。

自那以后,村里再没人敢在子时走近死人渡。只有阿砚,枕头底下的白莲木屑磨成了粉,他还天天闻着,说闻着那味,就像还坐在老葛的船上。对岸那座刻着他名的湿坟,雨一落就泛潮,青苔爬满碑面,像在水里泡着,永远不干。

老葛当年守这渡,是替水里淹死的小荷守的。他怕别家的娃也落水,所以只渡亡人,说亡人过了江,水里的东西就饱了,不再来拽活人。如今他死了,倒把自己渡成了水里那个,日夜点着篙。那些年他送过的人,如今都成了他船底下的伴;他点的篙,等的怕不只是阿砚一个。

子夜录按:渡口不渡活人,活人自渡;你上了船,便算半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