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糯米
端午前周婆把辟邪的血糯米倒进井里,想镇住井里的脏东西,却错镇了替周家守了三年井的溺亡丫头细妹。冤魂被镇,比邪物更狠三分,井里开始传出抓石头的声响。
血糯米
子夜录·卷二·其二
端午前一日,河涨了。周家埠的河水浑黄,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死猪和烂木,漫到堤脚的柳树下。周婆天不亮就起来,淘糯米、点朱砂、拌了雄黄酒,把米染成一种发暗的猩红,一簸箕一簸箕摊在竹匾里阴干。这是她婆婆传下的规矩:端午日近,阳气最盛,这血糯米蘸了雄黄朱砂,最能镇住一年里钻进宅子的脏东西。
她两手泡在米里,指缝染得通红,凑近闻是一股又甜又苦的腥,像铁锈混着陈血。周婆的儿媳阿芸怀着身子,不便沾这些,只在一旁烧艾草。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可周婆说,艾烟能把米里的邪气逼出来,少一道都不成。
往年,这血糯米缝成小布袋,挂在门楣、压在灶膛、塞进床脚的缝隙,从没出过岔子。可今年不同——前几日,井台边总在半夜传来「咕咚」一声,像有人往井里吐了口唾沫。周婆疑心井里有东西,便瞒着儿媳,趁夜把半簸箕血糯米全倒进了井里,又搬了块青石压住井口,嘴里念叨:「镇住你,莫出来害人。」
她以为镇的是脏东西。
可那井里住的,不是脏东西。
三年前发大水,邻村一个叫细妹的丫头被冲进河里,尸首没寻着,村里人都说她成了井里的溺鬼。细妹生前常来周家帮工,懂事,周婆待她像半个闺女。有回细妹来送新摘的菱角,鞋袜全湿,周婆给她烤火,她缩在灶口笑得眉眼弯弯,说等水退了就去给周婆家的小孙子做双虎头鞋。后来水退了,人却没了。
细妹待周家,是真心好。有一年冬夜灶膛走火星,燎着了檐下的柴,是细妹半梦半醒翻个身,听见响声,赤脚跑出来泼了水,才没烧着正屋。周婆说那丫头是周家的恩人,哪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把她当脏东西镇了。
细妹没了以后,井水反而更甜,夏天再毒的日头也沤不馊;有回周婆的小孙子落了井,硬是叫一股暗流托着,半点没伤着。村里老辈私底下说,细妹是记着周家的好,替他们守着井。
那几年,埠上的人吃水都靠这口井。夏天孩子们玩累了,趴在井台上直接捧了喝,水凉得激牙,却从不闹肚子。老渔民福伯说,这井的水救过全埠的命——有年闹瘟疫,外头的水井都臭了,唯独这口甜,一村人靠它熬了过来。谁也没往细妹身上想,只当是风水好。
周婆倒血糯米那夜,井里「咕咚」声停了。
此后三天,怪事一层叠一层。先是井水发苦,煮出来的饭泛着铁锈味,鸡也不肯喝;接着埠上接连三个后生下河摸鱼,一个没上来,捞上来时指甲里全是泥,像是拼命扒过岸却扒不着,娘在岸上哭得背过了气。再往后,每到半夜,井口青石底下传出指甲抓石头的声音,「滋啦——滋啦——」,极慢,极耐心,像有人被困在底下,拼了命要抠出一条缝。
阿芸的肚子也出了状况,胎动得厉害,稳婆摸了说胎位不正,怕是要难产。周婆这才慌了,想起婆婆临终的话:「血糯米镇邪不镇冤,冤魂被镇,比邪物更狠三分。」
她连夜请了镇上的老道士。道士看了井口,脸色铁青:「你把守井的丫头当邪物镇了。她本在替你护宅,你这一镇,她出不来,怨气就往上顶。这井,现在是口闷罐。」
补救的法子费事:要起出青石,用清水淘净井里的血糯米,再烧三炷香、化一陌纸钱,给细妹赔不是,请她仍回来守井。道士临走撂下一句:「往后镇邪的东西,先看清镇的是谁。错镇了善的,善的也成厉的。」
青石起开那夜,井底浮起一层暗红的米,像血凝在冷水里,半天不散。周婆跪在井边烧纸,烟直直地往上飘,不散。阿芸的胎动渐渐平了。可从此以后,周家埠的人再吃井水,总觉舌尖有一点说不清的腥——像细妹还在底下,轻轻吞吐着一口气,不恼,也不肯走。
周婆后来每逢细妹的忌日,都在井边烧一陌纸,可水里的那点腥,一年比一年淡,像是细妹慢慢认了命,也慢慢,把周家忘了。直到有年大旱,井水见底,周婆朝下看,井底沉着一层暗红的米,像谁替她记着那一夜的错,不动,也不化。
子夜录按:辟邪的米镇得住邪,镇不住冤。你错把守你的人当祸,她便成了你镇不死的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