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试
晚上九点,最后一个面试者推门进来。他的简历上,写着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事。
晚上八点五十三分,我关掉第四份简历,从会议室走出来,在茶水间碰见正在洗杯子的老周。
"还没完?"老周头也没抬。
"还有一个。"
"这个点儿来面试?"老周拧上杯盖,看了我一眼,"你们HR现在都这么拼了?"
"人约的九点。"我把一次性杯子扔进垃圾桶,"说是白天有工作,只能晚上来。"
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,表情像是在同情一个即将加班的同事,然后拎着包走了。我回到会议室,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,翻开最后一份简历。
名字很普通,叫陈见明,三十一岁,之前在无锡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。教育经历、工作经历、技能证书,全都规规矩矩,没什么出彩的地方,但也挑不出毛病。
唯一让我多看两秒的,是他的自我评价那一栏。大部分人会写"认真负责、积极向上、团队合作"之类的废话,他只写了一行:擅长记住别人不在意的事。
我把简历合上,看了眼手机。八点五十七分。
九点整,前台方向传来脚步声。我站起来,走到会议室门口。
他比照片上瘦一些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polo衫,背了一个旧帆布包。握手的时候,他的手很凉。
"陈见明?"
"对。"他坐下,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装着毕业证和资格证复印件,"不好意思,这个点还让您加班。"
"没事。"我给他倒了杯水,"你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。"
他点头,开始说。语速不快,但很稳,没有那些面试者常见的小动作——不摸头发,不抖腿,不看手机。他讲了自己的上一份工作,讲了自己为什么来上海,讲的都是简历上写过的东西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听得很认真。
"……说完了。差不多就这些。"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看着我。
"好的。"我低头翻了翻简历,"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说你擅长记住别人不在意的事,能举个例子吗?"
他沉默了几秒。
"比如,"他说,"您今天中午吃的是公司楼下那家兰州拉面,加了一份牛肉,香菜只放了一半。您右手腕上那块表是去年双十一买的,表带换过一次,因为原装的戴着过敏。"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小的嗡嗡声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表带确实是上个月在天猫换的,硅胶材质。这件事我没跟任何同事说过。
"……你观察得挺仔细。"我把手从桌上放下来,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,"但这算不算过度关注一些和面试无关的事?"
"可能算吧。"他笑了一下,但那笑容很浅,像是礼节性的,"我只是想说明,我确实擅长这个。"
"行。"我合上简历,"那我也问点实际的。你期望薪资写的十二K,这个我们可能给不到。你之前做行政,为什么现在来面运营岗?"
"因为运营的工作内容更适合我。"
"哪里适合?"
他想了想,说:"运营需要理解用户。需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需要什么。这个我做得来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从我脸上移开,看了看我身后的白板。白板上还留着下午开会时写的字——"Q3用户留存提升方案",下面列了几条还没来得及擦掉的头脑风暴。
"您身后那块白板上写的第三条方案,"他说,"用户激励体系分级,其实你们上半年就做过一次,效果不太好。原因是激励门槛太高,新用户根本拿不到第一笔奖励。"
我没说话。
他说得对。这件事只有运营部和我们HR知道,因为是我帮他们做的离职面谈——上半年负责这个项目的两个人都走了。我甚至记得那个离职的设计师说,"他们想让一个刚注册的用户连续打卡三十天,谁他妈能坚持?"
但陈见明不可能知道这件事。
"……你怎么知道我们上半年做过?"我的声音终于没控制住,低了一些。
他看着我,又露出那个很浅的笑容。
"猜的。很多公司都做过类似的。"
"你还猜到什么了?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会议室的灯光在头顶微微闪了一下。
"您三月份提过一次离职,"他说,"辞职信写好了,放在抽屉里,最后没交。因为您父亲那个月查出了肺部阴影,您需要稳定的收入。"
我的手指停在简历的边角上,感觉到纸的锋利边缘抵着指腹。
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。我写辞职信的时候是凌晨两点,在出租屋里,对面楼只有三扇窗户还亮着。父亲的事情我跟公司请了事假,只告诉了我的直属领导是"家里有事"。
"陈先生,"我把简历放下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"你到底想干什么?"
"我只是来面试的。"他的语气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温和,"您问我的问题,我都在如实回答。"
"你回答的不是我的问题。你在说我的事。"
"是您先问我擅长什么的。"
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,然后停了一瞬,又重新启动。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,我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
我盯着他。他坐在对面,帆布包放在膝盖上,双手自然地搭在包上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,没有紧张,没有得意,没有那种"你看我多厉害"的炫耀。他就像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面试问题。
"行。"我把他的简历和我的记事本一起收进文件夹,"面试到这里。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。"
我站起来。他没有立刻动。
"李姐,"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公司里叫我李姐的人很多,但这一声"李姐"的语调,和他刚才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。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亲切,像是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
"你下楼的时候走南门,"他说,"北门那边的电梯今晚检修。刚才我上来的时候看到告示了。"
我看着他。他站起来,把帆布包挂到肩上,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他的脚步声很轻,穿过前台,穿过走廊,然后听见电梯"叮"的一声。我站在原地,空调的出风口又开始嗡嗡作响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我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写字楼的南门口,路灯底下,陈见明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。他背对着我,帆布包在肩上晃了一下,然后他走进人流里,不见了。
桌上的水还剩半杯。
我拿起手机,打开钉钉,翻到明天的工作安排。上午十点,楼上有两场面试,下午三点,部门例会。我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,打开了浏览器,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,然后删掉了。
北门的电梯今晚检修。他说得对。我住的小区北门确实有一部电梯,但这件事连我室友都不知道——因为那部电梯已经停了三天了。
我重新坐下,打开他的简历。教育经历、工作经历、技能证书。一切都规规矩矩。
只有自我评价那一栏,那一行字,刚才看觉得是随便写的,现在再看,忽然觉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踩在某种边界的另一侧。
擅长记住别人不在意的事。
晚上十点十七分,我关掉会议室的灯,从南门出去。电梯的指示灯在楼层数字上跳了一下,然后平稳向下。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,不锈钢面板上映出一个模糊的、穿着西装的人影。
我移开视线,盯着楼层数字。
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大厅里没有人,保安室的灯亮着,收音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。我推开玻璃门,走进七月的夜晚里。
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响。我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