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海观察员
月薪六万,山顶独居三十天,每天看云——老君山这份工作,上一个观察员干了不到一周就下山了,没跟任何人说为什么。
通往金顶的石阶还剩最后一段,陈屿停下来喘了口气。
海拔两千二百米,七月的山风居然带着凉意。他把背包甩到身前,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招聘启事又看了一遍——"老君山景区招募云海观察员一名,山顶独居30天,每日观测记录云海变化,月薪6万元,包食宿。"
六万块。够他还掉信用卡,再给母亲交下半年透析的费用,还能剩一点。
他其实不太信这种事。但视频面试的时候,景区经理是个说话慢吞吞的中年人,戴一副银框眼镜,问他有没有高血压、怕不怕打雷、独处能力怎么样。陈屿一一答了,对方嗯了一声,说那你明天来吧。
就这么简单。
到了山顶,陈屿见到了传说中的"观测站"。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石屋,嵌在金顶西侧的悬崖边上,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里面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电磁炉、一台老式单反相机。桌上放着一本观测日志,封面是牛皮纸的,已经写了几页。窗户正对着云海翻涌的方向,视野开阔得不像话。
景区经理姓崔,站在门口没进去,把钥匙递给他:"水电都有,信号不太稳,紧急情况打这个座机。每天拍照记录云海的形态、颜色、高度,填在日志里就行。"他顿了顿,"晚上别出门,山上风大。"
陈屿点点头。崔经理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:"对了,上一个观察员,干了不到一周就下山了。没跟我说为什么。"
陈屿想问点什么,但崔经理已经沿着石阶走远了。
第一天很顺利。日出时分,云海从山谷里漫上来,像有人在倒牛奶。他按快门按到手酸,在日志里写下:"7月14日,晴。云海高度约1700米,乳白色,密度均匀,边界清晰。日出方向呈淡金色。"
第二天开始,他注意到一些细节。
比如,石屋的墙角有几道划痕。不像是家具磕碰的,更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面上反复划过留下的。四道一组,五指张开的那种。划痕集中在床头的墙角,高度大概是一个成年人躺在地上伸手能够到的位置。
比如,日志本前面几页的字迹越来越潦草。第一页是工整的楷体,到了最后一页,字迹已经歪斜到几乎无法辨认。最后一条记录写着:"7月9日,多云。云海高度无法判断。它们不是水汽。它们不是。"
陈屿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日志本合上了。
第四天下午,他开始听到声音。
是风声,但不完全是风声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,歌词听不清,调的走向很奇怪——不是往上扬就是往下坠,中间没有任何过渡,像是一架坏掉的钢琴。
他站在悬崖边往下看。云海在脚下翻滚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到。声音似乎是从云层下面传来的。
那天晚上他没有出门,把门反锁了两道。躺在床上,墙角那些划痕就在他视线正前方。四道一组。他伸出手,把自己的手指贴在划痕上,尺寸几乎完全吻合。
他猛地缩回手,翻了个身,盯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才睡着。
第六天,下雨了。
山上的雨来得毫无征兆,三点多钟还是大太阳,四点天就黑了,然后雨水像整盆倒下来一样。他关好门窗,缩在床上刷手机——信号时断时续,刷了半天只加载出一张模糊的图片,是老君山景区的游客须知,上面有一条写着:"禁止游客私自进入未开发区域,包括但不限于:追梦谷、舍身崖以西、云海观测站旧址。"
观测站旧址。
陈屿把图片放大,但信号断了。他走到窗边,雨雾中隐约能看到西侧的峭壁上似乎确实有另一个建筑轮廓,比这间石屋更大,屋顶塌了一半。
他拿起座机打给崔经理。响了十几声没人接。
第七天傍晚,他决定去看一眼。
不是好奇心,他说服自己,是这屋里实在太闷了,需要活动活动。他带上手电筒和相机,翻过"游客止步"的牌子,沿着一条被杂草盖住的小路往西走。路不太好走,有几段台阶已经塌了,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。
旧址是一栋二层小楼,比石屋大不少,但显然废弃多年了。木门半开着,他用手电照进去——里面横七竖八地堆着一些旧桌椅,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锦旗,上面写着"老君山气象观测站"。
不是云海观测站。是气象观测站。
他在二楼找到了一间看起来像是值班室的房间。桌上有一台落满灰尘的无线电设备,旁边摊着一本工作日志。封面上印着"老君山气象站值班记录",日期是二〇〇七年七月。
二〇〇七年。
陈屿翻开日志。前面都是正常的气象数据——气温、气压、风速、云量。到了七月中旬,记录变得简短起来。
"7月12日,值班员王某报告听到异常声响,疑为山石滚落。已检查,无异常。"
"7月13日,王某再次报告,称夜间听到类似人声的响动。研判为风声,已安抚。"
"7月14日,王某情绪不稳定,请求调离。未获批准。"
"7月15日,王某留下最后一条记录后擅自离站,至今未归。"
最后一条记录的字迹已经完全失控,写的是:
"它们躲在云里。你看云的时候,云也在看你。"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陈屿的手有点抖,他放下日志,走到窗边。
外面云海正在散开。月光下,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下面的山谷。山谷里有一个巨大的轮廓——不是建筑,不是山石,是一个庞大到几乎无法理解的东西,正缓慢地翻身。它的表面反射着月光,像湿漉漉的皮肤。
陈屿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他看见那东西的轮廓在移动。不是风推着云,是那个东西在动。它在舒展,缓慢而沉重地,像是沉睡了很久之后第一次翻身。
云层合上了。月光被吞掉,山谷重新隐入黑暗。
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走回石屋,在日志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。
"7月20日,晴。云海高度约1700米,乳白色,密度均匀,边界清晰。日出方向呈淡金色。"
和第一天一模一样。
他把日志本合上,放在桌上,从背包里拿出手机。信号恢复了一格。他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框里输入:老君山 云海 失踪。
浏览器转了五秒钟,弹出一个结果。是二〇〇七年七月的一则地方新闻,标题只有一行字:
"老君山景区一气象员深夜失踪,搜救一月无果,景区回应'系个人行为'。"
陈屿关掉手机,躺回床上。墙角那些划痕就在他脸旁边。四道一组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又贴了上去,这回他没有缩手,就那么放着,贴了很久。
屋外,风又开始响了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,调子很奇怪,不是往上,就是往下。
第二天早上,崔经理上山来送补给。
他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推门进去,石屋里整整齐齐,被子叠成豆腐块,日志本翻开在桌上,相机里的照片全部导入了电脑,一张不少。陈屿的背包还在床底下,手机放在枕头边。
崔经理站在屋里愣了半分钟,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。
"他又不见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"第几个了?"
"第三个。"
崔经理挂了电话,走到窗边。云海正在升起,漫过山谷,漫过那片废弃气象站所在的峭壁。
他盯着云海看了一会儿,伸手拉上了窗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