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麦当劳
两个十五年没见的老同学在深夜的快餐店里偶遇,聊了十几分钟,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。
李骁推开麦当劳玻璃门的时候,凌晨一点十七分。店里只剩零星几个客人——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流浪汉模样的人,一对高中生情侣挤在同一张椅子上看一部手机,还有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男人靠着墙刷短视频,外放声音很大。
他端着一份巨无霸套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刚开完三个小时的季度复盘会,胃里全是咖啡,需要点实在东西压一压。窗外三环路上偶尔有车开过,尾灯拖成红线,城市在深夜终于慢下来了。
他咬了两口汉堡,听见有人叫他。
"李骁?"
声音从侧后方传来。他转过头,一个穿深蓝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过道上,头发比以前短了很多,脸圆了一大圈,但眼睛没变——那双眼睛在什么时候都像在皱眉。他用了几秒把这张脸和记忆里的名字对上。
"……孙国栋?"
"还真是你。"孙国栋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,随手把一杯可乐放在桌上,"我刚才在那边,隔了五六张桌子,越看越像你。你这个吃东西的样子,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——先咬一口,嚼两下,然后盯着汉堡看三秒再咬下一口。"
李骁笑了。确实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。
他们俩大学四年住同一个宿舍,上下铺,李骁在上面,孙国栋在下面。毕业后李骁去了深圳,孙国栋留在北京。头两年还偶尔在QQ上聊几句,后来微信取代了QQ,好友列表里都有对方,但聊天记录停在了二零一三年的春节祝福。
"你住这附近?"李骁问。
"不是,刚送完人。"孙国栋指了指窗外。顺着他的手指,李骁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卡罗拉,车顶的网约车灯牌亮着。"我跑滴滴。刚送一个客人从西站到北苑,回来路过这里,想着进来买杯喝的。"
"这都一点多了,还在跑。"
"夜班单价高。"孙国栋笑了笑,"你呢?还住朝阳那边?"
"望京。刚加完班,饿得不行。"
"还在做那个……"孙国栋想了下,"我记得你毕业去的那家公司做安防的是吧?"
"早换了。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,做产品。"李骁说他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,从安防跳到电商,又从电商跳到现在的公司。每换一次就涨一轮工资,但每次也都更忙。今天开会开到凌晨,明天早上九点还有一个跨部门的评审会。
孙国栋一直在听,偶尔点头。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,看不出羡慕也看不出同情,就是听着。这种平静让李骁忽然有点说不下去。他在给谁解释呢?给一个十五年没见的人解释自己的人生选择。
"你呢?"李骁喝了口可乐,把话题递回去,"我记得你毕业那年说要去创业。"
"做了三年,赔光了。"孙国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"一二年和一三年,弄了个团购网站,跟美团硬刚,没刚过,钱烧完就散了。"他又补了一句,"现在我跑滴滴,自在。"
自在。
李骁注意到孙国栋的手——虎口上有道疤,不深,但很长。他记得这道疤。大三那年,宿舍四个人一起在校门口的大排档喝酒,孙国栋喝高了,跟邻桌吵起来,抄起啤酒瓶要干架,结果瓶子没拿稳滑了手,自己割了自己。
"老刘还有联系吗?"孙国栋问。老刘是他们宿舍另一个室友。
"去年在北京见了一次。他在做投资,混挺好。"
"那就好。"
沉默了几秒。高中生情侣走了,外卖员还在刷短视频,流浪汉换了个姿势继续睡。李骁看着孙国栋面前那杯可乐,冰块已经化了一半。
"你结婚了吧?"孙国栋问。
"结了。有个女儿,四岁。"
"真好。"孙国栋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"我离了。"
李骁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孙国栋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,只是低头摆弄可乐杯的盖子。李骁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问一句"怎么回事",但又觉得问了孙国栋也不会真的回答。
他们十五年前聊的是什么?聊游戏、聊女生、聊毕业以后要干多大的事。那时候孙国栋是宿舍里最有主意的人,所有人都觉得他将来肯定混得最好。他说他要做美团那种公司,然后大家就信了。
"我还记得你那会儿说过一句话,"李骁说,"你说你三十岁之前要赚到一千万,然后环游世界。不是随便说的,你是认真的。"
孙国栋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。笑声不大,但在空旷的快餐店里还是显得有点突兀。
"我他妈还说过这种话?"
"说过。在宿舍阳台上,抽着五块钱的中南海。你说的时候我心想,这孙子肯定行。"
孙国栋还在笑,笑到后来用手抹了抹眼角。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"行了,"孙国栋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"我得走了,车还停在外面。回头微信联系。"
他也是这么说的。上次在QQ上,他也是这么说的。
孙国栋走出麦当劳,发动了那辆卡罗拉。李骁透过窗户看着车灯亮起,尾灯慢慢汇入三环路的红线里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还剩半个的汉堡,已经凉了。
他在店里又坐了十分钟,然后把汉堡吃完,把餐盘端到回收处,推门出去。
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了。
同一时间,孙国栋的卡罗拉停在两个街区外一个路口等红灯。车里没有开音乐,只有转向灯的嗒嗒声。他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前妻的头像。聊天记录里的最后一条是她三个月前发来的,说孩子下学期学费涨了,让他这月多转五百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
绿灯亮了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,踩下油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