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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#小说#短篇小说#文学#系列:默言

葛福来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5日阅读时长: 6 min

葛福来在省城做小工,十几次无偿献血,信了'家人用血免费'的承诺。女儿重病需反复输血,那本红证在异地成了废纸——卡在发票、户口本与一张找不到的出生证之间。他垫进四万多,最终只报回一千九。血白抽了,国家的好话也白说了。

葛福来在省城做小工,搬砖、和泥、扛水泥,哪儿要人去哪儿。他随身揣着一本红皮的《无偿献血证》,封皮磨得起了毛,里头密密麻麻盖着章。他献过十几次血,头一回是在老家的广场上,一辆白车子停着,穿白褂的姑娘笑着说,叔,献了吧,以后您家里人用血不要钱,这是国家给的好处的。他信了。他信国家的话。

他把那本红证看得很重,比身份证还重。每回白车子一来,他便撸起袖子。血一管子一管子抽走,他端着糖水坐在篷布下,觉得自个儿也算替这个城出了力的人。

变故是那年开春。他闺女小满在镇上读初中,脸色一天比一天白,走着走着就栽倒。省城医院一查,是血上的病,要不断输血,输一阵,缓一阵。葛福来把红证拍在医生桌上:我在老家献了十几回,这上头盖了章,孩子用血该能免吧。

医生翻了翻,说,您这证是外县的,免费得回当地血站办手续,这儿先垫付,完了拿票回去报。再说您献的是全血,孩子用的是成分血,能不能等量免,得看政策。葛福来听不大懂,只记住一句:先掏钱。

钱是一笔一笔掏的。每次输血,化验、床位、血费,加起来要好几千。他掏空了工钱,又去借。他想,横竖国家会报,先垫着。便请了假,揣着红证回老家县里的血站。

血站里一个戴眼镜的办事员翻了半天,说,证是真的。可报销得拿医院的发票、清单、诊断书,还得有您和孩子的关系证明、户口本、出生证。您爱人没献过,免费用血只限献血人本人、配偶、父母、子女,小满是子女,行,但材料得齐。他又说,免费用血量按您献血量算,超出部分还是自费;成分血按折算,未必顶得上。

葛福来懵了。户口本在老家柜里,倒好说;出生证早没了——小满是家里生的,当年没上正规的簿子。办事员说,那您去村委会开个关系证明,再跑一趟派出所盖个章。

他便在老家和省会之间来回跑。村委会的章好盖,村长说,福来你献了血是光荣,我给你证明。可到了派出所,人家要看原始档案,说这年头随便开证明不行,得有当年的接生记录。他又折回镇卫生院,卫生院说早并了,档案不知归了哪。一圈转下来,小满在省城的病床上等血,葛福来在路上的车里啃冷馒头。

钱到底还是先垫了。小满输了几回血,命保住了,人却黄得像个纸人。葛福来前后垫进去四万多,借遍了亲戚。他又跑回血站,把一兜子发票拍上桌。办事员一张张对,最后批下来一千九百块,说,成分血折算后,您献血量只够免这些,多的您自付,发票也得留底。

葛福来捏着那叠薄薄的票子,忽然想起广场上那辆白车子,喇叭喊着无偿献血光荣,年轻人排着队捋袖子。他站过那队伍里,血是白抽的,国家的话也白说了。他低头看手里磨毛的红本,封皮上印着一行字:无偿献血,利国利民。他没再说话,把红本塞回怀里,转身去了工地。

第二天,省城的白车子又停在广场上,天好的时候,喇叭照旧一句接一句地喊光荣。葛福来扛着水泥从旁走过,袖子下的针眼早已长好。没人问他要过那本证,也没人告诉他,他献出去的血,到底去了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