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留
阿留十二岁被送进镇中寄宿,只为跳出父母弯一辈子腰的命。可食堂承包商的儿子带着一帮人,抢他的饭、扔他的书、按他在厕所冲凉水,学校为了平安校园的牌子装作没看见。母亲找校长、找派出所,都被推了回来。男孩渐渐不说话、尿了床,期末却因从不告状评上了文明学生,年后转回村小。他空出的座位,坐进了另一个同样背着化肥袋书包的村里娃。
阿留十二岁那年,爹在省城的工地摔裂了腰,娘把缝纫机从村屋搬进了镇上的制衣厂,顺手把阿留也带进了镇中,说镇中的老师比村小强,考得上高中,就不用像他俩一样,一辈子弯着腰。
镇中在镇子西头,红墙,铁门,门口立着一块石头,刻着厚德博学四个字。阿留第一次站在铁门外,鞋是娘用旧解放鞋改的,鞋尖补了一块黑胶皮,走起路来咯吱响。他背着娘用化肥袋改的书包,里面装着两双袜子和一塑料袋咸菜。
同桌叫龙龙,胖,圆脸,父亲在镇上包了学校的食堂,也包了镇中后面那片校舍的活儿。龙龙不怎么自己动手,他有一帮跟班。第一天晚自习,阿留的咸菜袋子就不见了。他举着手说报告,周老师低头改作业,头也不抬,丢了就丢了,明天让你娘再炒。
第二天,咸菜回来了,泡在厕所的水池里。阿留没敢说。第三天,他的语文课本没了,在男厕的坑位上漂着。他光着脚把书捞起来,晾在床沿,纸皱了,字洇了,他一页一页抚平,像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兄弟。
周老师是去年分来的师范生,二十出头,一想事就咬下嘴唇。她不是没看见。有回她撞见龙龙把阿留堵在楼梯拐角,用书拍他的脸。她喝了一声,龙龙松开手,笑嘻嘻说闹着玩呢周老师。周老师看了看阿留肿起的腮,想说句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周末的会上,校长说这学期县里要评平安校园,谁班里出事,谁那年终奖就别想要了。周老师那天下嘴唇咬出了血。
阿留开始不说话。食堂的饭,他总排在最后,龙龙一伙插到前头,他端着的碗常被不小心碰翻。有回他端着一碗白菜汤,汤泼在水泥地上,龙龙踩着汤走过去,回头笑,阿留你咋这么笨。阿留蹲下去,用手把地上的米粒捧回碗里。周老师站在走廊尽头,转过身,去办公室倒了杯热水。
娘来过一次。她请了半天假,手上的针眼还红着,站在校长室门外,说龙龙他们打阿留。校长翻着一本台账,说小孩子打闹正常,男孩子皮实,你别小题大做,影响孩子名誉。娘说那脸上青了。校长说青了过两天就消。娘又去了派出所,民警说没法医鉴定,构不成轻伤,未成年人,我们调解不了,你回去跟学校反映。娘回去跟学校反映,学校说你反映过了,我们了解清楚了,是误会。
阿留的床铺在寝室最里头。有一回半夜,龙龙把他们几个叫起来,把阿留从被窝里拽出,按在凉水里冲,说给你降降温。阿留没喊,也没哭。第二天他发烧,周老师给他倒了杯感冒冲剂,说你体质弱,多锻炼。阿留把杯子捧在手里,热气糊了眼,他看见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,是厂名,他认不全,只认得一个康字。
入冬,阿留开始尿床。十二岁的男孩,夜里控制不住,醒来褥子湿一片,他偷偷把褥子卷到墙角,白天太阳出来,抱到操场边的栏杆上晾。龙龙他们路过,指着他笑,阿留你咋跟三岁娃一样。阿留低着头,把褥子往身后藏。
有天周测,阿留的卷子被龙龙抢去,画了一头猪,写上阿留的名字,贴在黑板报旁边。全班笑。周老师把卷子从黑板上揭下来,看了阿留一眼,把卷子叠好,放进抽屉,说下不为例。她没问阿留。
期末,镇中评文明学生。名单贴出来,有阿留。评语写,该生本学期纪律优良,与同学和睦,从不告状。娘来开家长会,站在公示栏前,看着阿留的名字,眼圈红了。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她伸手想摸一摸那张纸,又被后面的人挤开了。
开完会,娘带阿留去镇上的卫生院看尿床的毛病。大夫说压力大,孩子小,养养就好。娘问是不是学校吓的,大夫说我不清楚学校的事。
过完年,阿留没回镇中。娘把他转回了村小。村小就两间房,一个老师教四个年级。老师说,回来好,回来踏实。阿留坐在靠窗的位子,窗外是麦田,麦田那头,隐约能看见镇中红墙的一角。他还是不怎么说话,只是不再尿床了。
镇中初一三班,阿留空出的座位,后来坐了个新来的男孩,叫春生,也是村上来的,书包和阿留当年那只用化肥袋改的一样旧。周老师在那张空桌上摆了一盆绿萝,说绿植能净化空气。教室后头的公示栏,文明学生的奖状还贴着,阿留的名字在第三行,墨色已经淡了。窗台上,平安校园示范校的铜牌擦得锃亮,照得见每一个走进来的人。
玉兰又开了。去年阿留被按在厕所隔间里冲凉水时,闻到的就是这股味。今年花香漫进教室,前排的龙龙打了个喷嚏,春生把书包往怀里拢了拢,和阿留当年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