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枝
春枝十九岁嫁到马家岔,被丈夫马德贵打了半辈子。她娘说忍忍就好,对门赵婶熄了灯,妇女主任说清官难断家务事,警察临走叮嘱家和万事兴。她终于学会不出声。多年后女儿小满到了她当年的年纪,马家岔的夜还是那样黑,对门的灯,又灭了一盏。
春枝嫁到马家岔那年,刚过十九。她娘把她从山那边的村子领过来,说马德贵家有两间砖房,日子能过。春枝没见过马德贵几面,只记得他脸黑,手上有茧,笑起来牙黄。她也没说什么,她娘也没什么可说的。山里嫁女,向来是这样,像把一捆柴从这山搬到那山,柴自己是不会开口的。
头一年还算太平。马德贵在镇上给人家盖房,早出晚归,回来倒头就睡。春枝在院子里喂鸡、纳鞋底,肚子里揣上了小满。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,锅碗瓢盆,鸡零狗碎,女人家的命,大约也就是这样。
变故是从小满落草的那个冬夜开始的。孩子哭声大,马德贵在门外听着,忽然就烦了,一脚踹翻了洗衣的木盆。春枝抱着刚出生的孩子,吓得不敢出声。那是她第一次挨打。马德贵说她不会生养,生个丫头也值得叫这么响。春枝这才知道,原来在娘家和婆家,生女儿都是理亏的事,连哭都不配大声。
往后日子像漏了底的桶,怎么堵都堵不住。马德贵喝了两口酒,或是牌桌上输了钱,或是单单看她不顺眼,手就上来了。先是巴掌,后来是笤帚疙瘩、鞋底子。春枝脸上青过,嘴角裂过,最重的一次,肋条骨疼了小半个月,她趴在灶台边做饭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小满在炕上哭,她连哄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不是没想过逃。有回夜里,她揣着小满偷偷摸到村口,又被马德贵追回来,拖着头发拽进院门。对门的赵婶听见动静,把灯熄了。第二日赵婶遇见她,只说一句:“夫妻打架,床头吵床尾和,忍忍。”春枝低下头,看见自己袖口上洇着的血,没敢接话。
她回过娘家一次。她娘看见她脸上的肿,叹口气,说:“哪家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?你爹当年也动过手。忍到孩子大了,就好了。”春枝坐在炕沿,想起自己小时候夜里听见的、娘那头的闷响,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女人,大约都困在同一个黑屋子里,门是从里头锁上的,钥匙在别人手里,连窗缝里漏进来的光,都是别人肯不肯给的。
后来她去镇上赶集,听人说起妇女主任,说上面有政策,打老婆犯法。她壮着胆子,抱着小满去了村委会。妇女主任刘大姐正嗑瓜子,听她说完,皱起眉:“春枝啊,不是大姐不帮你。清官难断家务事,你男人又没把你打出个好歹,咱们乡里乡亲的,传出去不好听。回去好好过,少惹他。”春枝站在那儿,小满在她怀里睡着了,口水洇湿了她的衣襟。她想说点什么,喉咙里像塞了棉絮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再后来,她连村委会也不去了。有一回马德贵打得过狠,邻居实在看不过,悄悄报了警。两个穿制服的来了,把马德贵训了几句,马德贵低着头,连连说再不敢了。警察走时回头对春枝说:“他认错了,你别得理不饶人,家和万事兴。”春枝点着头,送他们出院门,转身看见马德贵蹲在墙根抽烟,眼神凉凉地扫过来。那天夜里,他没再动手,可春枝一闭眼,就听见自己骨头响。
日子还是那么过。小满会跑了,会喊娘了,也学会了在爹进门时悄悄往春枝身后躲。有一回马德贵喝醉,举着手要打,小满扑过来抱住他的腿,哭着喊爹别打娘。马德贵愣了一下,手落下来,摸了摸闺女的脑袋,转身出门。春枝把小满搂进怀里,小满的身子还在抖。她忽然怕起来,怕这孩子将来,也要进那间黑屋子。
春枝不再哭了。不是想通了,是哭的地方没有了。她把脸上的伤用头发遮住,把心里的声响一层层裹起来,像裹那双年年给马德贵纳的布鞋。村人再见她,都说马德贵近来老实了,春枝也越发沉默,是个本分的媳妇。
只有夜里,等一家人都睡了,春枝才敢摸黑坐起来,对着窗外的月亮,把嘴唇动了动。她没出声。这么多年,她已经想不起自己大声说过什么话了。
小满八岁那年,镇上来了放映队,在打谷场放电影。春枝带着小满去看,银幕上是个外地女人,被人打了,跑了,后来上了电视,有人管了。小满仰着脸问:“娘,她为什么不回那个家?”春枝愣了愣,说:“她跑得出来。”小满又问:“娘你也能跑吗?”春枝没答,把小满的手攥紧了些。场上的灯灭了,电影里的人在笑,春枝的脸在暗处,看不出表情。
散场回家,路过村委会,门上妇女之家的牌子在月光下泛白。春枝脚步没停,牵着小满,走进马家岔沉沉的夜色里。风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她衣角猎猎响。小满打了个寒噤,往她身边靠了靠。春枝把外衫脱下来,裹住孩子,自己只穿一件单衣,倒也不觉得冷,这些年,她早习惯了。
很多年后,小满也到了春枝当年的年纪。马家岔的夜还是那样黑,风还是从同一个山口灌进来。只是这一次,屋里传出闷响的时候,对门的灯,又灭了一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