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
霜降时节我回乡上坟,听说村东头的德发老汉走了——不是病死,是自己喝的药。他早备好寿衣,卖了猪把钱分给孙子,还清所有零债,挑儿子请不了假的日子,干干净净地了断了自己。村里人说这是「福气」,不拖累儿女。而隔壁那位老人,前几天也把寿衣拿出来晒了。
我回到故乡的时候,正是霜降前后。
进村的土路修成了水泥的,两旁的老屋倒了一半,剩下的墙上刷着白灰的标语。田里没什么人,稻子早收完了,只余一茬茬发黑的稻桩,露水结了霜,白蒙蒙一层,太阳出来一晒,又化成泥。
我是来给母亲上坟的。上完坟,在村口遇见发叔。发叔比我父亲还长一辈,从前是村里的木匠,如今背驼得厉害,蹲在墙根晒太阳。我叫他一声,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,才认出来,说,是老三家的娃啊,出息了,在城里。我说也就那样。他点点头,忽然说,你回来得巧,德发老汉前天没了,明天出殡,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。
我一时想不起德发老汉是谁。发叔提醒我,就是村东头,独门独院,儿子在广东那个。我这才有点印象——一个瘦高的老人,早年在生产队赶过牛,脾气很硬,见人不大说话。
我问,什么病?
发叔咂了咂嘴,说,没病。自己走的。喝的药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很,像是在说德发老汉昨天赶集买了两斤盐。我愣了一下。发叔看出我的意思,摆摆手,说,这有什么。这两年,村里这样走的,他是第三个了。前年老周家的,去年荷花她婆婆,都是自己走的。想开了,不拖累儿女,是福气。
我没接话。风从空田里刮过来,带着霜和烂稻草的气味。
第二天我去了德发老汉的丧事。院子不大,摆了三桌,来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。棺材是薄皮的,停在堂屋当中。他儿子从广东赶回来了,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西装,跪在灵前,脸上看不出什么,只是不停地给来客递烟、点火、说"辛苦辛苦"。有人低声议论,说这儿子也难,一年到头在外头,厂里请假扣钱,来回车费又贵。也有人说,可不是,老人也是体谅儿子,专挑他厂里最忙、请不了假的时候走,怕他为难。
我听着,心里发凉。
管事的是村里的老会计,姓何,办过村里大半的红白事。他忙前忙后,嘴里念叨着章程。歇下来喝水的时候,我凑过去问了几句。何会计叹口气,说,德发这事,办得干净。他早半年就把寿衣备下了,自己叠好,压在箱底。走的前几天,把栏里那头猪卖了,钱分成两份,一份塞给孙子读书,一份用红纸包着压在灶王爷像后头,是留着办自己后事的。他还把这些年零零碎碎欠人的都还清了——欠小卖部两块三的酱油钱,欠隔壁一把锄头,欠我一顿工钱……都还了。走的那天,屋里扫得干干净净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连药瓶都用报纸包好,扔在屋外的沟里,怕熏着屋里。
何会计说到这里,摇摇头,说,这人,一辈子不肯欠人,死也不肯欠。
我问,他儿子知道吗?平时。
何会计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是嫌我问得多余。他说,知道什么?老人身子不行了,去年就查出来了,胃里长了东西。到城里医院看,要花大钱,还未必治得好。老人回来就不去了,说治不好的病,白填钱。儿子倒是打电话回来劝过,说爸你去治,钱我想办法。老人在电话里应着,挂了电话,该干嘛干嘛。你说他儿子知道不知道?知道。可知道又能怎么样。
我说,可以接到城里去。
何会计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有什么笑意。他说,接到城里去,住哪儿?儿子在厂里租的房,一家四口挤一间。孙子要读书,媳妇也上班。接去了,谁伺候?请人?一个月的工钱够老人吃半年药。这笔账,老人比谁都算得清。他种了一辈子地,什么账算不清。他算来算去,算到最后,觉得自己是笔亏本的账,就自己把这账销了。
我一时说不出话。
出殡是下午。抬棺的是几个本家的后生,喊着号子,脚步却很轻。送葬的队伍不长,穿过收割后的空田,往村后的坡地去。坡上已经有不少坟了,新的旧的,高的矮的,挨挨挤挤。德发老汉的坟就挖在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地头上,那地他种了五十年。土是新翻的,湿黑湿黑,霜还没上去。
下葬的时候,他儿子哭了。哭得很凶,趴在土上起不来,被人架着才站住。我站在人群后头,看着他哭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周围的人都很平静,有几个老人甚至在低声聊天,聊今年的收成,聊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学。一个老太太抹了把眼睛,对旁边的人说,德发是个好人,走得也体面,没受罪,没拖累人。旁边的人点头,说,是啊,是啊,这就够了。
我忽然明白了发叔说的那句"福气"。在这里,一个老人能不生大病、不长年卧床、不花儿女的钱、干干净净地自己了断,就算得上一桩体面的、值得称道的、甚至令人羡慕的死。
天快黑的时候我往回走。路过村东头德发老汉的院子,门虚掩着,没上锁,也没人。院里那棵老柿子树,叶子落光了,只剩满树的柿子,红彤彤的,没人摘,也没人要,在暮色里像挂了一树的灯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风又起来了,柿子树的枝丫轻轻晃,一颗熟透的柿子啪地掉在地上,摔烂了。院子里静得很。
回到城里,日子照常过。有一天我给发叔打电话,问村里近况。发叔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半天,末了忽然说,对了,荷花她公公,就是德发老汉隔壁那个,前几天也把寿衣拿出来晒了。这时节,家家都晒被子、晒粮食,晒寿衣的也不稀奇。他晒了一整天,晚上收回去,又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箱底。
发叔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还是那么平。
我握着电话,半天没出声。窗外是城里的夜,灯火通明,楼下车来车往,热闹得很。没有一个人知道,几百里外那个村子里,一个老人正在把自己的寿衣,一遍一遍地,叠好,压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