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珍

林秀珍住在棉纺厂家属院最后一排的两间砖房里。老伴死得早，儿子大伟在南方做工，一年回来一趟，媳妇嫌路远，连过年都未必进门。她七十一岁，退休金每月一千二百块，买药便去了一大半。

入夏的午后，院门口来了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，自称陈经理，说替「安颐养老」办好事，上头有新政策，房子能生钱，不用搬、不用卖，每个月白得三千块养老钱。他管她叫妈，替她拎菜、修水管、扫院子，连她夜里咳，都买梨来炖。半月不到，林秀珍便把那年轻人当成了亲生的儿。

陈经理说，只需去趟公证处，签个字，把房子「托管」给公司，钱就按月打来。他念得又快又软，字又小又密，她看不真切，只听懂一句：房子还是你的。她按了手印。

公证处的人也没多问，只催她按了手印，草草念一句自愿就算了。院里老周头曾嘀咕过，说天上不掉馅饼，她反倒嫌人家多嘴，把陈经理让进屋，关了门。

头三个月，钱真到了。第四个月起，没了。再找陈经理，公司早换了招牌，人也不见了。不多日，来了个陌生后生，说房子是他的了，拿着红本本，要她搬走。她不信，去派出所，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，不归他们管；去法院，说法条她听不懂，官司要钱要时间；去找大伟，大伟在电话里吼她，说妈你怎这么糊涂，那房子本是要留给我娶孙子的。

她拖了半月，后生带了人，把她的锅碗被褥一件件扔到院外。七十一岁的林秀珍，抱着亡夫的遗照，坐在家属院门口的石墩上，天黑了没人来接。

后来有人见她在城西医院的走廊里搭了张折叠床，替人守夜换几个零钱。儿子大伟偶尔汇来二百块，附一句：妈，你自作自受。她把那二百块叠好，压在枕头下，想着等攒够了，再把房子赎回来——她至死都信，那房子还是自己的。

这样的公司，城里不止一家。它们换着招牌，换着名目，专挑独居、耳背、识不得几个字的老人下手。工商推公安，公安推法院，法院要证据，一圈转下来，老人的房子早过了户。报纸上登过一遭，没几日便没了下文。

巷口的槐树又落了一回叶子。没人记得家属院里曾有个叫林秀珍的老太太，更没人记得，她是把命，签在了一张她看不懂的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