拴
周大勇的儿子小军从省城回来就变了个人——先是不说话,后来砸玻璃、追娃娃、半夜光脚喊娘。村里怕他,诊所开出的药钱周大勇付不起,正经精神病院更去不起。唯一肯收他的,是镇郊一家私人“慈爱康复所”,把人喂药镇住、用绳拴在床腿。等周大勇再去,儿子已成了一具空壳。他把儿子接回家,又寻了根旧棉绳,一头拴床脚,一头缠在自己腕上。一篇关于一个家庭和一个村庄如何以铁链应答疯癫、而究竟谁才真的疯了的短篇。
周大勇这辈子没进过几回城,可他儿子小军,是被县城的月亮照疯的。
这话是村口闲人说的,不全对。小军十九岁那年跟着同乡的工头去省城刷墙,干了两年,有一天忽然不说话了,见人就笑,笑着笑着就抄起砖头砸玻璃。工头退了工钱把他塞上长途车。回家头半年还好,后来夜里起来烧自己的课本,说书里有虫子要爬出来。县医院看了,说叫什么症,要长期吃药,一个月的药钱顶周大勇扛半个月水泥。周大勇扛不动,药就断了。
断了药的第三年,小军彻底变了个人。他追着放学的娃娃满街跑,把王家婶子晒的被面撕成条,半夜在村道上光着脚喊娘。村里人怕。王婶在自家门上加了道铁栅栏,见着周大勇就绕道走。村支书来过一回,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截烟,说:“大勇啊,这影响村容,你总得想个法子,别让大家睡不着觉。”
法子周大勇想了好几夜。正规的精神病院去问过,一个月三千多,押金另算,他三年的工钱也填不满。他跪在县医院精神科门口,可那科就一个大夫,号早排到下个月,药得全自费,新农合报不了几个。他回去,把小军锁进西边的偏房,门外加了把锁。
偏房里黑,小军白天撞墙,夜里哼哼。周大勇听见,就多灌两口辣酒。酒是镇上最便宜的,一块五一斤,喝下去烧心,也烧得人能睡两个时辰。
转机是邻居二拐带来的。二拐的远房表弟在镇郊开了个“慈爱康复所”,专门收这种“闹腾的”,管吃管住还管“管教”,一个月一千五。“比关在家里强,”二拐说,“人家有规矩,拴好了,不闹。”周大勇把刚结的工钱数了三遍,留两百自己过活,余下全送了去。
康复所藏在镇子外一片荒地里,院墙是碎砖垒的,铁门一开,一股泔水混着尿臊的味扑过来。接人的女人翻着白眼打量小军,说:“这号的,得加钱,费人手。”周大勇又添了五十,女人这才松口,把小军往里一推,铁门哐当合上。
头一个月,周大勇去送饭,隔着铁栅栏见小军安安静静坐着,不吵不闹,像是好了。他高兴,回去多扛了三天水泥。第二个月去,小军瘦了一圈,眼神直勾勾的,叫他不应。第三个月,他隔着栅栏看见儿子被一根棉绳拴在床腿上,裤裆湿着,嘴唇裂了口子,见了爹也不认得。
“这是咋了?”周大勇问。
看管的汉子嚼着烟,眼皮都不抬:“听话了呗。不拴住他能把屋拆了。你儿子这病,就得这么治。”
周大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想起自己当年锁偏房,如今换了根更粗的绳,拴在更远的屋里。他问能不能接回去,汉子伸出手:“补齐这三个月的,再加两百营养费,随你。”周大勇把兜里最后的七十块也掏了出来。
小军被接回家那天,瘦得脱了形,原先壮实的身板成了把柴火,嘴里只会啊啊地哼。周大勇把他安顿回偏房,又寻了根旧棉绳,一头拴在床脚,一头缠在自己手腕上——他怕儿子夜里跑出去,也怕自己一觉睡死,儿子饿死在屋里。
夜里静下来,偏房里传来一下一下的撞墙声,闷闷的,像有人在里头捶一扇关不严的门。周大勇睁着眼,手腕上的绳随小军的挣动一紧一松。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:他拴住了儿子,可这绳子另一头,拴的是他自己。等他老了,扛不动水泥了,谁来解这根绳?等他死了,小军交给谁?绳子总得有人攥着,可攥绳的人,也一辈子别想松手。
窗外月色好得很,白惨惨地铺了一地,照着偏房的铁锁,照着院里的烂菜叶,也照着满村人安稳的梦。周大勇想,这世道,疯的究竟是哪一个,怕是还没个准信。他把手腕上的绳又紧了紧,闭上眼,等天亮,等下一趟去镇上扛水泥的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