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钱
老顺在锦绣苑盖了近两年的楼,米黄色的塔楼立起来了,工钱却只发过两回。儿子要娶亲,他借了三万块翻盖新房,年底信用社的借款要还。腊月里,他从包工头找到开发商,从劳动监察找到信访办,处处推脱。开发商给出「七折结清、按红手印放弃余款」的协议,工友们为急着回家还债,一个个按了手印走了,唯独老顺不肯。他空手回到村里,亲事退了,门上什么也没贴。开春,他又背起铺盖去另一处工地——年年出去,年年欠着,年年回来,门上空空。
老顺在锦绣苑干了快两年。
头一年开春来的时候,这片地还只是一片黄泥。他和三娃、老黑他们一车一车卸砖,一层一层往上垒。到第二年入冬,十几栋楼齐刷刷立起来了,外墙刷成了好看的米黄色,窗户亮得能照见人。老顺站在脚手架顶上往下看,心里头竟也有一点欢喜——这是他这辈子盖得最高、也最体面的楼了。
可是欢喜归欢喜,工钱的事一直悬着。
头半年还按月发过两回,往后就断了。马老板说上头没拨下来,上头是远城置业的开发商。老顺不懂什么拨不拨的,他只认一个理:我出了力,你就得给钱。他在工地上问过马老板好几回,马老板把安全帽往桌上一磕,说你急什么,楼没卖完,钱在房子里头锁着呢,过年准给你结清。
过年没结清。过完年又干了一年,还是没结清。
今年腊月,老顺是真急了。
家里头等着钱用。去年秋天,他托人给儿子小军说了一门亲,女方要盖新屋、要彩礼,老顺一咬牙,从信用社借了三万块,又把养的两头猪卖了,把堂屋后头那间土坯房翻成了砖房。亲事定在正月里办。三万块的借款,信用社的人说了,腊月二十要还利息,过完年连本带利一起清。
老顺给桂芳打电话,说钱快了,快了。桂芳在那一头不说话,末了只说一句,你早点回来。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进怀里,往马老板的板房走。
板房里没人。问旁边看门的,说马老板上礼拜就回老家了,说过了年再来。老顺又跑到锦绣苑的售楼处,玻璃门里头暖气烘烘的,穿着红裙子的姑娘笑着迎上来,问先生看房吗。老顺说我不看房,我找你们老板要工钱。姑娘的笑就收了,说老板不在,您去物业吧。物业的人说这事归总包,您得找马老板。老顺说马老板回老家了。那人摊摊手,说那您只能等。
老顺在县城转了一天,腿走酸了,钱没见着一分。
第二天,他去了劳动监察大队。接待的小伙子要合同,老顺说没有,都是口头说的。小伙子又问工资条,老顺说发钱都是马老板微信转的,后来不转了,连条都没了。小伙子在本子上记了记,说您这种情况不少,得先取证,您回去把能证明在这儿干过的东西都找来,我们再协调。老顺问,协调了就能给钱?小伙子说,协调了看对方认不认。
老顺又去了信访办。窗口后头的人收了他的材料,给了他一张回执,说您放心,我们研究研究,有消息通知您。老顺问多久能有消息,那人说,快的话年前,慢的话……您先回去等。
老顺在县城的桥洞底下住了三晚。桥洞不冷,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嗡嗡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同住的还有几个也是来讨钱的,有在别的工地干活的,有在厂里干活的,彼此一聊,都差不多——老板换着法子拖,部门换着法子推,到头来,谁也没拿着钱。
腊月十八,锦绣苑门口聚了二三十个工友。都是老顺他们这拨的。有人喊,咱堵了门,看他们给不给。老顺也跟着去了。他们把售楼处的大门堵了半个时辰,来看房的人进不去,红裙子姑娘报了警。警察来了,没动手,只是劝,说你们这样解决不了问题,有诉求走法律渠道。人群散了,老顺走在最后,听见一个警察低声跟同事说,又是这帮要钱的,年前净这事。
腊月二十,马老板托人带了话:远城置业答应出一笔钱,按七折结清,但要签一份协议,按了红手印,余下的三成就算了,往后不能再找。带话的人说,能拿七折就不错了,你们耗着,连这七折都没。
工友们聚在板房外头商量。老黑算了算,他该拿两万四,七折是一万六千八,少七千多。三娃该拿一万八,七折一万二千六。春海该拿三万出头。算来算去,每个人都要少三成。
可是不少人工期短,欠得不多,加上家里催得紧,能拿回七折,也就认了。老黑第一个按了手印。红印泥按在白纸上,像一滴血。接着三娃按了,春海按了,一个接一个。
轮到老顺,他把按了印的纸推回去。
他说,我借了三万,这楼我盖了快两年,少这三成,是八千多块,那是我半年的命。我不按。
老黑劝他,顺哥,你犟什么,七折也是钱,你耗着,马老板明年都不一定来,你拿什么还信用社?
老顺不说话。他想起桂芳在电话里那句「你早点回来」,想起信用社那个戴眼镜的信贷员,想起儿子小军没过门的媳妇家,正月里要来人看新房。
可是他想,按了手印,那三成就没了,往后谁还认他干过这两年。他这双手盖起的楼,总不能白盖。
他把纸又推远了一点。
签了的人拿了钱,腊月二十前后,背着铺盖一卷一卷地走了。走的时候有人回头劝老顺,顺哥,想开了就按一个,钱不等人。老顺坐在板房的台阶上,看着他们一个个上长途车,红手印攥在各自贴身的兜里。
人都走光了,工地上只剩下老顺和一个看门的老头。
腊月二十五,老顺给桂芳打电话,说钱快到了,过两天就回。桂芳问,真快了?老顺说真快了。挂了电话,他在售楼处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夜。夜里下了一点雪,米黄色的楼在雪光里白惨惨的,像一口口没住人的棺材。
年后,老顺还是没拿到钱。协议他不按,马老板的电话打不通,远城置业的人说这事找马老板。劳动监察那边回话说,你们没合同,取证困难,建议走仲裁。仲裁要交钱、要时间,老顺算了算,他耗不起。
开春的时候,老顺从县城回到村里。信用社的人已经来过两趟了。小军的亲事,女方家听见风声,腊月里退了。新盖的砖房空着,门上的红对联没人贴。
老顺把安全帽摘下来,挂在堂屋的门后。帽檐里头还沾着锦绣苑的灰,米黄色的。他用手抹了抹,没抹掉。
村里人见了他,不大敢问工钱的事,只说顺哥回来了。老顺嗯一声,蹲在墙根晒太阳。
后来,谷雨前后,老顺又背起铺盖出了门。这一回不是去讨钱,是听说邻县一个新楼盘招人,一天二百二,管两顿饭。他盘算着,干到秋天,先把信用社的三万还上。
走的那天早上,桂芳送他到村口。老顺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间新砖房,门上还是什么也没有。他想起去年开春来锦绣苑的时候,也是背着铺盖,也是这样的天。
他这辈子盖过不少楼,住进那些楼里的人,他一个也不认得。他只知道,那些楼亮堂堂的,而他年年出去,年年欠着,年年回来,门上什么也没有。
风起了,他拢了拢铺盖,往公路上走。公路尽头,又是另一片等着立起来的黄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