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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#小说#短篇小说#文学#系列:默言

入土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5日阅读时长: 9 min

母亲王氏在村里咽了气,儿子根发从省城赶回,却被白事一条龙和地方旧俗架着,花了比母亲一辈子积蓄还多的钱,才把人风光地送进土里。席散人去,坟头草还没长,债已压上肩头。这是一篇关于死亡被明码标价、孝心被习俗裹挟的小说,结尾有挥之不去的回响。

王氏是后半夜走的。根发在省城的工地上接到电话时,混凝土正往十层的梁上浇,手机在兜里震了三下。他看清号码,手一抖,振动棒差点捅歪了模板。

他跟工头请了假。工头说,你妈的事,大伙体谅,可这层的活儿紧,你最好三天内回来。根发说,俺知道。

回村的班车票是天不亮买的。车上他一直醒着,想起上一次见母亲,是过年。母亲把攒了一塑料袋的鸡蛋塞给他,说城里的蛋贵,你吃。他嫌沉,半路分给同车的老李一半。如今那袋子空了,老李也不在了——去年矿上出事,赔了二十万,家里人用那钱给老李修了座带石狮子的大门楼,清明节去上坟,比活人住的还气派。

村口停着一辆贴满黑纱的面包车,车身上印着一行字:白事一条龙,省心又体面。根发还没进自家院,就被一个穿黑西装的胖子拦下,递烟,说兄弟节哀,咱一条龙都包了,从净身穿衣到入土开席,您什么都不用管。根发问,多少钱。胖子伸出四个指头,又弯下一个,说,看您心意,三万八,最基础的。根发没作声。胖子补一句,您妈高寿,喜丧,不能太寒酸,让村里人戳脊梁骨,可不值当。

根发这才想起,母亲六十七岁那年,父亲走了,也是这条龙来的人抬的棺。那回花了两万二,母亲后来跟他念叨了三年,说那口薄皮棺材,还不如她腌的两缸咸菜值钱。如今轮到母亲自己,价钱翻了倍,规矩也翻了倍。

母亲晚年是一个人过的。根发在省城,媳妇在鞋厂,孙子在县城寄宿。她守着半亩菜地、十几只鸡,日子像门前那道小河,不声不响地流。去年中秋,根发说回不来,寄了两百块。她把钱压在碗底,到过年才取出来,给孙子买了双鞋,镇上买的,十五块。

院子里已经聚了人。三叔公坐在堂屋正位,旱烟锅敲着桌沿,说,根发啊,你在外头混得人五人六,你妈最后一程,可不能马虎。按老规矩,道士要请,纸扎要齐,坟地要选个向阳的,这都省不得。根发点头。三叔公又说,你妈生前苦,死后风光点,她在底下也舒坦。根发又点头。他其实知道,母亲生前最舒坦的事,是夏天在门口槐树下乘凉,看孙子写作业。可孙子在县城住校,一年回来两次,母亲的乘凉,早没有人陪了。

一条龙的人进了屋,七手八脚把母亲抬上停尸板,又搬来一口刷了红漆的棺材,说这是楠木工艺,八千。根发伸手敲了敲,是密度板的声音。他想说不要,三叔公在旁边咳了一声。根发把话咽了回去。

道士是邻县请来的,来了两个,一个敲锣,一个念经,念的是根发一句也听不懂的词。念了小半个时辰,说超度圆满,收费两千。纸扎铺的人扛来纸电视、纸冰箱、纸轿车,说现在都兴这个,让老人在那边也享福,一套一千二。根发看着那纸轿车,想起母亲一辈子没坐过几回车,去趟镇上卫生院,都是搭邻居的三轮。

坟地在村后的坡上。公墓是三年前镇上统一规划的,一块碑位八千,要风水好的,加两千。根发选了最便宜的,三叔公皱眉,说这位置背阴,你妈怕潮。根发说,我妈不怕。

开席那天,流水桌摆了二十桌。村里人来吃,吃的是三百块一桌的酒席,喝的是一条龙推荐的孝心酒,一瓶八十。有人划拳,有人劝根发少喝,说节哀。席散了,满地烟头和一次性碗筷。母亲静静地躺在坡上那块背阴的碑位里,再没人提她。

酒过三巡,有人凑到三叔公跟前,说根发这回办得周到,没给老嫂子丢脸。三叔公含了口烟,说,该的,老人苦了一辈子。另一桌的婶子压低声,说八千那块地背阴,到底亏了点。旁边立刻有人接,说风光是风光,就是这花费,顶得上种十年地。众人噢一声,又去夹菜,没人再替死者可惜。

根发算了账。一条龙三万八,棺材八千,道士两千,纸扎一千二,坟位八千,酒席六千,杂七杂八又两千,加起来六万出头。母亲攒下的那两万,是她养鸡、捡废品、逢集卖自家种的菜,攒了十一年。如今全给了这条龙,还倒欠四万——是跟三叔公借的。三叔公说,自家侄子,不急,你慢慢还。

根发盯着那串数目,想起母亲常说,攒钱给你盖房。房是盖了,人没了,钱又顺着这条龙,流回了土里。他忽然觉得,母亲这十一年攒下的,不是钱,是她一个人的晨昏,如今都被人论斤称了两万,再贴上四万,埋进那背阴的碑位。

根发在城里还背着房贷。那是他在母亲眼皮底下借了十万盖的两层小楼,母亲只住了一年,他就出去了。楼空着,锁锈了,窗台上落了去年的灰。

第七天,根发要回省城。临走前他上了趟坡,母亲的坟是新堆的土,还没长草。他跪下磕了三个头,土凉,膝盖知道。他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:人死如灯灭,简简单单就好。可简简单单,在这村里,是要被人说闲话的。

他在县城汽车站等车,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海报,红底白字:人生最后一程,交给我们,体面送别,价格公道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,母亲咽气前那晚,是独自在床上,喊了他小名两声。邻居听见了,隔了半顿饭的工夫,才有人进门。母亲最后见的,不是儿子,是那个穿黑西装的胖子。

车来了。根发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。窗外是七月的田野,绿得发慌。他把手伸进兜里,摸到那张借来的四万块的欠条,角已经磨毛了。他没看,把兜口掖紧。

车开出去老远,他回头望,村庄越来越小,那座新坟看不见了。可他知道它在那儿,八千块一块,背阴。母亲不怕潮,母亲也不怕黑,母亲只是再也不会隔着门,喊他回家吃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