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钟

老崔在青禾村教了三十四年书。村小只有一间房，门口挂口铜钟，上课摇，放学摇，下雨不上课也摇——钟声一响，半座山坳都听见。

今年开春，中心校来通知：青禾教学点撤并，学生并到镇上，老崔"统筹安排"。通知上印着红头，落款是"优化教育资源"。

家长们高兴。镇上学校新，有电灯，有暖气片，孩子将来考学方便。没人问老崔去哪。

老崔没问自己去哪。他只把通知折好，压在钟底下。

三月一号，三个学生——豆芽、栓柱、招娣——由家长领着，坐早班长途去镇上。老崔起得比谁都早，把三张课桌擦了又擦，摆得齐整，像还要有人来坐。

钟他照常摇了。七点半，咚——山坳醒来。只是这一次，底下没孩子仰头喊"老师好"了。

他接着教。对着空桌子，他把生字一个一个写，豆芽常写反的"舞"字，他多写了一遍；栓柱总分不清的"己"和"已"，他拿红笔圈了；招娣最爱偷懒的作文，他替她批了个"再写一遍"。批完，他把本子拢好，码在讲台，等他们回来取。

头几天还有家长路过，探头看看，笑笑走了。一周后，谁也不来了。

老崔不恼。每天七点半，铜钟照响。有人隔着田埂喊："老崔，没学生了还摇啥！"他应："钟是该响的钟。"

第十二天，中心校派人来，说镇上要统一保管资产，把铜钟摘走。来人搬梯子，绳套刚挂上钟耳，老崔站到梯子前。

"等一下。"他说，"今天还没摇。"

来人以为他要发难，往后退了半步。老崔没闹，他接过绳，自己把钟摘下来，抱在怀里，摇了一下。

咚。

很轻，很闷，像闷在棉被里。山坳没醒，春天照旧绿着。

他把钟递过去："拿走吧。钟响过了。"

来人抱着钟走下山。老崔转身，把教室门从里头闩上，钥匙拔下来，攥在手心。

后来那间房刷了白漆，挂了块新牌子：青禾村便民服务点。钟声再没响过。

只是逢着落雨的清晨，山坳里总有老人念叨一句：今天该摇钟了。

没人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