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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#小说#短篇小说#文学#系列:默言

秀英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5日阅读时长: 8 min

村里的女人都学着把说不清的疙瘩咽下去。秀英摸到一个硬块,根发带她穿过先垫付、后报销的看病路——挂号机前的号贩子、排不完的队、等三天的化验、凑不齐的三万块。他们回了村等钱,可等来的只有沉默。入冬,根发自己右下腹也摸到了一个硬块。车过县医院,他没有下。

秀英左边乳房里长了个硬块,是去年腊月里自己摸到的。起初只有花生米大,她没敢言语,怕根发张罗着往县里跑,来回车费、挂号、吃住,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村里的女人多半是这么熬过来的,谁身上没点说不清的疙瘩,可谁又真为这点事进过城呢。她把衣裳裹紧些,夜里侧着身睡,假装那团东西不在。

开春以后,硬块有核桃大了,夜里疼得她把被角咬在嘴里,哼也不敢哼出声。根发是在一个起风的晚上,听见被窝里压抑的抽气,才翻过身,隔着秋衣摸到了那团生硬的冰凉。他的手当下就凉了,可嘴里只说了一句,明儿个去县里看看。

第二天天没亮,两个人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县医院的外科诊室门口排了长长一队,墙上红纸写着先诊疗后付费,底下却另有一行小字:新农合病人在门诊检查,须先全额垫付,凭单据回参合地报销。秀英挂了个八号,等到日头偏西才叫到。坐诊的大夫戴一副反光的小圆镜,按了两下,说去做个彩超。缴费的窗口排了四十分钟,彩超又要排到第二天下午。根发暗暗算了笔账:这一来一回两趟车费,加上住店吃饭,顶得上在镇上多卖两担青菜的钱,可他没说,只把秀英的袄领子往上拢了拢。

彩超的单子出来,大夫的眉头拧成了一股绳,说这不像好东西,得去市里,做个穿刺,或者干脆切了送化验。市里他们没去过。根发问要多少花费,大夫说先备着一万吧,住院的押金另算。

他们坐了三个钟头的车,才到市第一人民医院。门诊大楼亮得晃眼,地砖能照出人影。挂号机前挤满了人,机器吐号的叫声一叠一叠地响。根发不会使那机器,旁边一个黄牛凑上来,说加五十块给你挂个专家号,今天就能看上。根发摸了摸口袋,把那张揉皱的五十递了过去。

专家看了三分钟,开了单子:穿刺活检,术前八项,心电图,胸片。每一项都得先交费,每一项都得排队。秀英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天,邻座是个咳个不停的老汉,吐在塑料袋里,血点子星星拉拉。秀英不敢看,把脸偏向墙,墙上贴着微笑服务四个字,边角卷起来,掉了一角。

化验的结果要等三天。根发在医院的矮墙外头找了家小旅店,一晚四十,没有窗。秀英躺在窄床上,听着外面救护车的鸣笛一宿一宿地响。半夜里她忽然说,根发,咱回去吧。根发说,结果还没看。她说,我猜得到。

第三日取了单子,大夫说确诊了,浸润性的,得住院手术,全切加淋巴结清扫,前后没有三万下不来。新农合能报一部分,可目录外的药和器材得自己掏。根发问,不手术呢。大夫说,那您自己掂量。

他们回了旅店。根发把单子摊在床头,借着廊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秀英在旁边不出声。他想起去年卖粮攒下的两万三千块,存在镇上的信用社,本是要给儿子娶媳妇垫底的。儿子在南方打工,电话里总说厂里加班多,顾不上回来。

根发去了趟住院处,问得清楚:先交一万押金,手术排到下周,术中若用进口器材,费用另计;新农合起付线一千六,目录内报一半多点,目录外的全自付。他站在缴费大厅的玻璃窗前,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,和背后排队那些脸叠在一处,分不出谁是谁。

那一夜他翻来覆去。天快亮时下定了主意:先回去,把粮食再粜一粜,找亲戚挪一挪,秋后儿子寄钱回来,再来动手术。

他们坐班车回了村。秀英的硬块又大了一圈,疼起来她就蹲在灶口,把围裙角塞进嘴里。根发出去借了两次钱,都碰了软钉子。村里人问起,秀英只说受了点凉,乳房上贴块膏药遮着,仿佛那东西是见不得人的丑事。

夏天的时候,秀英起不来床了。右胳膊肿得抬不动,夜里疼得哼不出声,只用指甲一下下抠褥子。根发去镇上的卫生院,大夫一看就摇头,说这得赶紧去市里,我们这儿接不了。根发说,钱还没凑齐。大夫便不说话了。

八月十五前,秀英走了。走的时候脸上很干净,是根发用热毛巾给她擦的。村口那棵老槐树正开花,一地白瓣,风一吹,落得满院都是。

根发把信用社那两万三取出来,还了借的债,剩下的给秀英打了口薄皮的棺。出殡那天落了小雨,送的人不多,都是本家。乐队吹了两段,调子不成调。

入冬,根发又坐上班车去了县城。这一回不是为秀英。他右下腹也摸到了一个硬块,花生米大小,按着不疼。车过县医院那一站,他没有下。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
车继续往前开。车厢里的人各自靠着椅背打盹,没有人说话。窗外的槐树秃了,光秃秃的枝桠划过玻璃,像谁在窗外一道一道地划,划不出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