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

陈师傅是镇上最后一个手工做寿衣的人。铺子开在殡仪馆斜对面的巷口，没有招牌，门口挂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，风吹日晒，颜色褪得差不多了。镇上的人管他那叫「老陈家」，新人问路，老人会说：往前走，看到蓝褂子就到。

铺子不大，一进门就是裁衣的案板，墙上挂着成捆的布料，大多是素色。只有一匹暗红的绸子，用白布盖着，搁在最高的架子上面。那是陈师傅三年前进的货。就进过一次。

农历初一，下午三点，女人准时推门。

门铃是一串铜铃，响起来很脆。她每次进来都微微侧一下头，像是怕碰到那串铃。其实她个子不高，碰不到。

她穿一件暗红色的中式盘扣上衣，料子很软，走动的时候没声响。头发总是挽得紧，鬓角没有一丝碎发。她不说话，直接走到靠窗那把藤椅上坐下，双腿并拢，手放在膝盖上。

陈师傅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问过一句「要点什么」，她没答。他就没再问过了。

从那以后，每月初一，他都会提前烧一壶水。等她坐下，倒一杯放在藤椅边的茶几上。她接过去，双手捧着，不喝。整一个小时，她就那么坐着，捧着杯子，看窗外。窗外没什么可看的，是殡仪馆的围墙。

时间到了，她把杯子放回茶几，起身，推门，铜铃响一声。杯里的水从没少过。

陈师傅有时候在裁衣服，有时候在翻旧账本。她不打扰他，他也不打扰她。

持续了三年。

头一年，陈师傅偶尔会想，这女人是等人，还是等死。后来不想了。日子照过，针线照走。

第四年农历正月初一，下午三点，烧好的水在壶里滚，女人没来。

陈师傅还是倒了水，放在藤椅边。水凉了他自己喝掉，把杯子收起来。没什么特别的情绪，就是觉得壶里的水烧多了。

二月初一，水还是倒了。也没人来。

三月初一，他没烧水。

四月下旬，隔壁殡仪馆的老李过来串门，坐在那把藤椅上抽烟。聊了一会，老李提起上个月火化了一个女的。

「三十多岁，乳腺癌。家属给她穿了一件红寿衣送走的。」老李弹了弹烟灰，「我在火葬场干了二十年，头一回见穿红色走的。那件衣服一看就是老手艺，针脚走线跟你一个路数。」

陈师傅正给一件寿衣上扣子，手没停。

「那女的姓什么。」

「姓乔。乔什么来着……乔慧。」

陈师傅没说话。老李抽完烟走了。

他放下针线，搬了把凳子，站上去，从最高的架子上取下那匹暗红色的绸子。白布掀开，绸子还在，但少了一截——三年前他裁过一次，刚好够做一件盘扣上衣。

他搬开案板下面的旧柜子，翻到最底层。三年前的账本，纸已经泛黄。

四月十二。乔姓，暗红绸，盘扣，女款。尺寸：肩宽38，衣长72，袖长56。

备注栏有一行小字：病人本人定做。已付全款。

不是男人定的。

是她自己。

陈师傅把账本合上，坐了很久。壶里的水早凉了。

后来的初一，他又开始烧水了。不多烧，就一杯的量。水放在藤椅边。凉了他自己喝。

日子照过。

铺子门口的蓝褂子又褪了一层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