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常客
便利店夜班店员注意到一位每天准时出现的客人,他消失的那几天,她才意识到城市的孤独可以有多具体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他,是因为他的时间感精确得不像个活人。
凌晨三点十三分到三点十七分之间,玻璃门会朝外推开,门框上的感应器"叮咚"一声,他走进来。从冰柜里拿一瓶农夫山泉,走到收银台前,指一下身后的烟架。白万宝路。我拿下来扫码,他说"嗯",我报价格,他付款。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。
每周五天,周一到周五。周末他不来。
我在朝阳区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了快一年的夜班。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,我的客人基本分成几类:喝多了来买烟和解酒药的、附近夜店散了场来买零食补妆的、深夜加班路过买杯关东煮填肚子的白领、还有凌晨睡不着出来遛弯顺便买瓶水的大爷大妈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,但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准。
他的西装永远是深灰色那套,衬衫白得发亮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但你如果多看他两眼,会发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皮鞋鞋底外侧已经磨歪了——不是那种坐办公室坐到鞋底光洁如新的磨损,是走很多路才会磨出来的斜角。他手指第三节有笔茧,不厚,但位置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,是在虎口偏下的地方。我猜他可能经常用某种工具——也许是测绘的,也许是画图的,我不知道。值夜班的时间太长了,你总会给自己找点事情琢磨。
他从不看手机。这一点在凌晨三点比他的准时更让我在意。来便利店的人,不管是喝醉的还是加班的还是睡不着的,几乎人手一个手机,有人进门时在刷,排队时在刷,付完款还没出门又掏出来刷。他不。他进来、拿水、买烟、付钱、走人。手机在裤兜里从来没响过,也可能根本没带。
有那么几次,我故意慢了半拍拿烟,想看看他会不会催我。他不催。他就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那个煮过头的茶叶蛋锅里,像在看,又像没在看。我不好意思再拖了,把烟递过去。
我们之间的对话,三个月来只发生过一次意外。那天收银系统卡住了,怎么都扫不出条码。我试了三遍,开始冒汗。他在收银台前站了快一分钟,比平时长了一倍。我正想说抱歉,他先开口了。
"重启一下。"
声音比我想象的低,带一点沙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那种干涩。
我重启了终端,好了。他付了钱,走出去。那声"重启一下"是他对我说的唯一一句完整的话。
三月份的时候,他突然不来了。
第一天我没太在意。也许是请假了,也许是有事。第二天他又没出现,我凌晨三点十分开始频繁抬头看门,三点二十分才停下来。第三天,我开始在脑子里编他的故事。是不是病倒了?一个人住,发烧没人知道?那套深灰色西装是不是根本就是他唯一的一套好衣服,他其实住在某个城中村隔断间里,每天走四十分钟去上班,所以鞋底才磨成那样?
第四天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病。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,我在担心什么?
第五天我休班。周日晚上回到店里,我还在想他会不会周末破例来一次。没有。
第六天、第七天。
第八天凌晨三点十五分,"叮咚"。
他走进来。我还是差点没认出他——不是因为他换了衣服或剪了头发,而是因为他的步态变了。以前他走路是均匀的、不长不短的步伐,今晚他的左脚有一点拖,像是不太敢用力着地。他从冰柜拿了水,走到收银台前,指烟架。
白万宝路。
我把烟拿下来的时候,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道新结的痂,大概三四厘米长,已经开始掉了,露出底下浅粉色的新皮。
扫码。十五块五。
他掏手机付款的时候,我看到他裤兜里鼓起来的轮廓。他一直带手机的。
我差点问出口。你怎么没来。你怎么了。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。
但我没有。不是因为职业规范,也不是因为怕冒犯他。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,如果他真的回答了我——如果他告诉我,他母亲住院了,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七天的硬板凳,或者他被老板辞退了,去要工资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,或者根本不是什么大事,只是出差去了趟外地——不管是哪种答案,他就不再是凌晨三点的那个常客了。他会变成一个具体的人,有名字、有麻烦、有自己的烂摊子。而我不想让一个具体的人在凌晨三点走进我的便利店。
我需要的是一个准时出现又准时消失的影子,用它来标记我那八个小时的边界。
他把付款码亮出来,我扫了。
"谢谢。"我说。
"嗯。"他说。
他推门走出去。门框上的感应器响了一声。
我看了看时间,三点十七分。
然后我把那锅茶叶蛋的保温档从三档调到二档,继续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