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钟的方向
深夜便利店的老店员发现,每天凌晨三点,总有一个年轻人站在路灯下,面朝同一扇窗户。窗户上挂着一个红色风铃。
周叔在这家便利店值夜班,已经第七年了。
店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,夹在一排待拆迁的筒子楼中间,生意不咸不淡。夜里十点以后基本没什么人,偶尔来一两个加完班的年轻人买泡面,或者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进来找烟。周叔习惯了,把收音机调到评书频道,靠着柜台,一边听单田芳一边打盹。
他注意到那个年轻人,是今年开春的事。
准确地说,是凌晨三点零几分。周叔之所以记得,是因为评书频道那个点刚好放完,安静下来那一会儿,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路灯底下站了个人。灰外套,瘦高个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脸朝东边,一动不动。
周叔以为是等车的,没在意。但十分钟后他再看,人已经走了。
第二天夜里三点,那人又来了。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姿势。站了十分钟,转身走了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周叔开始留心了。他凑近玻璃门,顺着年轻人的视线方向看过去。街对面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,墙体剥落得厉害,窗台上一排空调外机锈迹斑斑。三楼靠东那扇窗户拉着窗帘,淡黄色的,上面印着褪了色的碎花。窗帘外面挂了个红色的小风铃,风一吹就轻轻晃,听不见声音。
年轻人看的,就是那个窗户。
整个三月都是这样。年轻人风雨无阻,连下了三天的雨都没断。他打一把黑伞站在路灯下,也不进来躲雨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树。周叔有一回想出去叫他进来坐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——他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,也不是人家爹,多管闲事不合适。
四月初的一个凌晨,夜里起了风。周叔正迷糊着,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响声。他睁开眼,看见玻璃门外,年轻人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。
周叔推门出去。地上散着几截红色塑料管和几根断掉的尼龙线——那个风铃掉下来了。
年轻人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动作很慢,像在拆一个炸弹。周叔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转身回店里倒了杯热豆浆,端出来。
"喝一口。"周叔说。
年轻人抬起头。路灯照在他脸上,周叔这才看清他——大概二十七八岁,眼睛下面两团乌青,胡子拉碴的,但眉眼不算难看。
"谢谢。"他接过豆浆,没喝,两只手捧着杯子,蹲在地上没起来。
周叔掏了根烟咬在嘴里,没点。"天天三点来,站十分钟就走,图啥啊。"
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周叔说不出那是个什么笑,不太像笑,更像是一种松了劲的认输。
"我跟我前女友以前住那。"年轻人朝红砖楼扬了扬下巴,说,"她喜欢风铃,买了个挂窗外。我们在这住了两年,后来分了。她搬走了。"
"那你天天来干嘛,她又不在。"
"我不找她。"年轻人把风铃碎片拢了拢,说,"我就是想看看那个风铃还在不在。"
周叔没说话。
"其实我知道她不在了,去深圳了,去年的事。"年轻人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她走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,说'风铃留给你了'。我当时没回。后来有一天路过这儿,抬头看,风铃还在,我就……"
他没说下去。但周叔懂了。
"那你明天还来不来?"周叔问。
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碎片,塑料管断口整整齐齐,红色褪得厉害,有几截裂开了,露出里面发白的内壁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起身,把碎片放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里。
"算了。"他说。
他把豆浆一口喝完,把纸杯也扔进垃圾桶,朝周叔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周叔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个瘦高的影子沿着老街越走越远,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那天之后,年轻人再没来过。
周叔照常值夜班。收音机里单田芳讲完《白眉大侠》,开始讲《三侠剑》。凌晨三点评书放完,安静下来那几秒,他会下意识朝窗外看一眼。
红砖楼三楼那扇窗户还拉着淡黄色窗帘,碎花图案已经褪得看不太出来了。窗户外面什么也没挂。
天气暖和起来以后,楼上有人开了窗,偶尔传出炒菜的声音、小孩哭闹的声音、电视里球赛的声音。
五月中旬的一个凌晨,周叔泡了碗面,吃完去扔垃圾的时候,看见便利店门口贴了张新的城管通知——这条老街下个月要开始拆了。
他转头看对面那栋红砖楼,墙体上已经喷了白色的"拆"字。
那天夜里起风了,周叔把店里的货理了一遍,拖了地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他想,那个红风铃,也许在最开始的时候,就只差一阵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