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
43路末班车司机老周发现,有个女人每晚都在一片已拆除五年的空地下车。他跟上去,在老槐树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老周开43路末班车开到第八个年头的时候,遇到了那个每晚都在第七站上车的女人。
43路从火车站发车,沿途经过大半个老城区。末班车十一点四十出发,到终点站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。开了这么多年,老周把这条线上的每一盏路灯、每一个坑洼都刻在了骨头里。他甚至不用看表,光看窗外掠过的灯光就知道自己晚点了没有。
末班车没什么人。偶尔有下夜班的,有喝完酒晕乎乎的大学生,还有火车站出来拖着行李箱的外地人——不过这些人坐到半路就下了。开到最后三站,车厢里通常只剩老周自己。
三个月前的某个晚上,车子停靠在城北菜市场站,上来一个女人。老周记得很清楚,那是十月十四号,因为那天他儿子打电话来说期中考试数学没及格。女人大概四十岁左右,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,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布袋子,袋子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她刷卡的时候头低着,老周只看到一截发白的发根。
她走到车厢最后排坐下,靠着窗。
老周没多想。末班车嘛,什么人都有。
第二天晚上,她又来了。同样的站,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大衣和布袋,同样的最后一排靠窗座位。
第三天、第四天。到第十天的时候,老周开始注意到她了。
不是因为她有多显眼——恰恰相反,她太安静了,安静到你不注意就会忽略她。但她每晚都出现,风雨无阻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,脸朝着窗外。老周从后视镜里偶尔扫到她,她从来没有低过头,没有看过手机,没有打过瞌睡。她只是坐得笔直,看着窗外,像一棵树。
老周注意到另一件事:她从不中途下车。
43路开到终点站,折返到城郊的一片空地上。那地方五年前是个叫"纺织新村"的老小区,住的大多是纺织厂的工人和家属。后来纺织厂倒闭了,小区拆了,开发商跑路了,地就一直荒着。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,每到夏天半人高。晚上连路灯都没有,只有老周的车灯照出两道光柱,映着远处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。
女人就在终点站下车。她提着袋子,走进那片空地,消失在黑暗里。每次老周掉头的时候,都忍不住朝那边看一眼。黑漆漆的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想问,但又觉得多管闲事。开了这么多年公交车,老周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:别打听乘客的事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,他的工作只是把他们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。送完了,就完了。
但三个月下来,好奇像一颗石子硌在鞋底,越来越磨脚。
那天晚上下着雨,十二月的小雨细得像针。女人像往常一样在第七站上了车。她的呢子大衣湿了一片,头发贴在额头上,手里那把折叠伞的骨架已经歪了一根。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心想这天气还出门,住的肯定不近。
终点站到了。女人站起来,朝前门走。经过驾驶座的时候,老周终于开口了。
"你住这附近?"
女人停了一下,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她说的。然后她微微转过头,老周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。很普通的一张脸,有皱纹,有晒斑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
"嗯。"她点了点头。
"这一片......早拆了。"老周说,"你住哪儿啊?"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像是冬天早上呼出来的一口热气,还没成形就散了。然后她下了车,撑开那把歪了骨的伞,往空地的方向走。
老周熄了火,拉上手刹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开了二三十年车的人,早就过了好奇心重的年纪。但那天晚上雨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实在太烦人了,烦得他没忍住。
他穿上外套,跟了上去。
雨不大,但很密。空地里的泥路被泡得松软,走起来一步一滑。老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柱在雨幕里显得很薄,照不远。他看见女人走在前面大概五十米的地方,灰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,像一张被水泡褪色的老照片。
她走到那棵最粗的老槐树下面,停住了。
老周也停住了。他躲在十来米外的一截残墙后面,心跳得比开了八小时车还快。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半夜三更追着一个乘客跑,就为了满足自己那点鬼使神差的好奇心。
女人在槐树下面站了大概半分钟。然后她弯下腰,从布袋子里掏出什么东西,放在树根旁边。老周转了转角度,手机的光扫过去——是一双布鞋。黑色的,布面,千层底,一看就是手工做的。
女人直起身,在雨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了——不是来时的方向。老周这才发现,空地另一头有条小路,通向旁边还没拆完的城中村。那边有几盏零星的灯光。
他没有再跟。
等女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里,老周走到老槐树下面。手机的光照在树根上——不止一双布鞋。七八双,也许更多,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,鞋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:空地深处,纺织新村曾经的方向。
雨滴打在布鞋面上,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老周蹲下来看了一会儿。鞋都是新的,或者说至少从没穿过——鞋底干干净净,没有泥土,没有磨损。大小不一,有男式的,也有女式的,还有几双小的,看着像是小孩的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雨还在下,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。老周把手电筒关了,在黑暗里站了一小会儿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纺织新村还在的时候,43路的终点站就在那个小区门口。每天傍晚,总有一群下班的纺织女工蜂拥上车,吵吵嚷嚷的,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。那些姑娘,现在该有五十多了吧。
那时候的终点站不是荒地。那时候的槐树下面有人乘凉,有小孩追跑打闹,有小贩推着板车卖西瓜。那时候的车厢里装满了人,装满了声音,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日子。
老周回到车上,发动了引擎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,刮走雨水,又糊上新的雨水。他挂上挡,把车开回总站。
第二天晚上,女人又来了。一样的站,一样的时间,一样的最后一排靠窗。她从老周身边走过的时候,老周什么也没说。
车到终点站,女人下车,走进空地。老周掉头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,刚好看到她的灰色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面。
他把车开回总站,关了大灯,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。发动机的余热慢慢散了,车厢里冷下来。老周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,然后把杯子放回杯架,熄了火。
下车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车厢最后一排。空空荡荡的。
老周锁上车门,往家走。雨早就停了。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一地清光。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公交车安静地趴在停车场上,银色的月光铺在车顶上,像一层面粉。明天晚上十一点四十,43路末班车还会准时从火车站出发。那个女人还会在城北菜市场站上车,坐到终点,走进那片没人住的地方,在老槐树下面放一双新鞋。
老周把手揣进兜里,往家走。他在想,明天晚上,那双摆在最边上的小布鞋,会不会被雨泡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