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公交
每晚 11 点 40 分,末班 37 路经过老城区,上来的人越来越少,直到一个雨夜,上来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。
林远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人,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三。
说是"注意到"不太准确,因为每天晚上她都坐这趟车。37 路末班,11 点 40 分从火车站发车,穿过半个老城区,到终点站时已经过了午夜。林远跑这条线三年,谁是常客谁是过路的他一清二楚。但那个女人——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上的车,好像有一天忽然就在了。
她固定在天府路口上车。那一站只有她一个人等。路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,她站在暗处,车灯扫过去的时候像从黑暗里显影出来的。
她刷卡,往后走,永远坐倒数第三排靠窗。永远带一个布袋子,掖得很紧,像是怕谁抢。
林远从后视镜里看过她几回。四十来岁,短发,穿得干干净净,不像流浪的,但脸上有某种"已经放弃"的东西。他在公交公司干了八年,见过很多种乘客:带孩子看病的母亲,刚下班的服务员,醉得不成样子的中年人。每个人都有一个目的地。这个女人不像有。
"天府路口到了。"
广播念了三夜之后,林远把语音关了,自己喊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那一站除了她没别人,报站器念出来反而像多余。
她每次都轻点一下头,算是谢了。没有多余的话。
事情发生变化是在第四周的周五。
那天雨很大。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,林远把车速压到三十。天府路口到了,他靠边停车,开门。
她上来了。但是没刷卡。
雨从敞开的门灌进来,打湿了前两排座位。她站在刷卡机前面,掏出卡贴上去——"余额不足"。
她又试了一次。
"师傅,"她说,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,"我明天补上行吗。"
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话。林远关了门,挂挡起步。
"坐吧。"
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走到倒数第三排,坐下来,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。雨停了之后车窗上映出一层雾气,她的轮廓变得模糊。
"袋子里的东西,"林远忽然开口,"天天抱着,什么宝贝。"
安静了大概五秒。
"我儿子的。"
林远没再问。
到了终点站,所有人下车。她最后一个走。离开之前,在刷卡机前停了一下。
"师傅,你天天跑末班,"她说,"晚上回家小心。"
说完就下车了。林远看着后视镜,她的背影没入夜色,天府路昏暗的路灯下面,她走得很快,但不像有方向。
第二天她没来。
第三天也没来。
第四天林远下班之后没急着走,把车停在总站,查了老城区近期的寻人启事。翻了半个小时,在一周前的本地新闻里找到一条:天府路某居民楼,独居女性在家中去世,死因心源性猝死。旁边配了一张打了码的照片,短发。
他关掉手机,发动了引擎。
当晚,37 路线路调整,天府路口站永久撤销。
但林远每次经过那个路口,还是会放慢车速。副驾驶座上的人总问他看什么呢,他说,没啥。
只是有时候觉得,后视镜里倒数第三排,好像还坐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