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之后
错过了末班车,站台上还有一个等车的老人。两个人都知道已经没有车了,但没有人起身离开。
赶到站台的时候,末班车的尾灯刚好消失在路口拐角。
我弯着腰喘了十几秒,然后直起身,看着空荡荡的马路。十一点四十分。这个点,打车要排四十分钟,走回去要一个小时。都不是好选择。
站台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。一个老头,穿深蓝色棉外套,膝盖上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,袋子里鼓鼓囊囊,看不出是什么。他坐得很端正,两手交叠在袋子上,像在银行排队等叫号。
我犹豫了一下,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。
“末班车走了。”我说。不知道该跟谁说,大概是在跟自己说吧。
老头没吭声。我以为他没听见,或者不想搭理人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他才说:“我知道。”
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像冬天早晨拧开水龙头,第一股水砸在瓷砖上的声音。
又沉默了一阵。我掏出手机,打开打车软件,屏幕上转着圈,显示“附近车辆较少,预计等待35-45分钟”。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,盯着马路对面那家已经熄灯的包子铺。蒸笼还摞在门口,不锈钢灶台在路灯下反着冷光。
“你也在等车?”老头忽然问。
“等不到车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还等。”
这话不像疑问句,更像一句陈述。我转头看他。他没有看我,目光落在马路远处那条坡道上。坡道尽头是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侧面,墙上有一个巨大的摩天轮广告牌。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广告了,油漆已经斑驳,摩天轮的蓝色吊舱褪成了一种奇怪的灰白色,像褪色的牛仔裤。
“你不也在等。”我说。
老头微微侧了侧头,嘴角动了一下,不确定算不算笑。“我没在等车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也没解释。
一辆出租车从坡道上开下来,空车灯亮着。我下意识抬了一下手,但没有举起来。车从我们面前开过去,没有减速。
“你要是想走,下一辆可以拦。”老头说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我说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是打车太贵,也可能是走回去太远,也可能就是懒得动弹。站台的顶棚遮住了大部分路灯,只剩边角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,恰好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空位上。
“我以前开公交的。”老头忽然开口。“这条线,跑了十四年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这条线?”
“就这一路。”他朝马路前方抬了抬下巴。“从火车站到大学城,来回一趟一小时二十分钟。早晚高峰一小时一趟,平峰一个半小时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像在报天气预报。没有怀念,也没有感慨,就是陈述。
“什么时候退休的?”
“六年前。老伴走后第二年就不开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点了点头。又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一根针缝过夜晚的布面。
“你老伴……”我开了个头,又觉得不太合适。
“乳腺癌。”他说。像在说一棵树的事情。“走的时候五十四。”
风从坡道下灌上来,带着一股炒栗子的甜焦味。这个点了,还有卖炒栗子的。
“她以前每天晚上都来这个站台接我。”老头说。“我开末班车回来,她就站在这儿,手里拿着保温杯。冬天也是。我让她别来,她说在家也是等,在这儿也是等,一样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她走了,我下班回来,站台上没人了。”
我看着那个褪色的摩天轮广告牌。灯泡坏了一半,剩下一半在天上拼成一个残缺的圆。
“你来这儿——”我犹豫了一下。“经常来?”
“不一定。有时候睡不着,就过来坐坐。”
“睡不着的时候多吗?”
“多。”他说。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马路很安静,只有风偶尔卷起几片梧桐叶,在柏油路上刮出沙沙的声音。那个卖炒栗子的推车好像走远了,甜焦味越来越淡。
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“你怎么过来的?”
“走过来的。”
“走多久?”
“四十分钟吧。”
四十分钟。走过来,坐一会儿,再走四十分钟回去。
“值得吗?”我问。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是值不值得的事。”他说。“是不知道还能去哪儿的事。”
他把膝盖上的塑料袋拿起来,放在旁边的空位上。塑料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他站起来,伸展了一下腰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没车吗。”
“走回去。反正也睡不着。”
他拎起塑料袋,沿着马路往坡道上走。走得很慢,但很稳,像在走一条他走过很多遍的路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我脚边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。坡道尽头那个褪色的摩天轮广告牌还在,在夜里亮着残缺的半圈灯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打车软件终于排到了,有人接单了。
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倒计时:“司机预计3分钟后到达”。
三分钟。
我点了取消。
然后站起来,往坡道反方向走。走回去也就一个小时。反正也睡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