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站
末班公交车司机老吴发现,那个三年来每天准时上车的老太太突然不来了。他决定去找她。
老吴开这条线十六年了。
七路公交,从市区总站到城北的槐树村,单程四十五分钟。白天的乘客大多是去市区卖菜的村民和上下班的小年轻,到了晚上十点半的末班车,车厢里通常就剩一两个人。
但不管刮风下雨,有一个乘客从来没缺过。
是个老太太,七十岁上下,花白的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得整整齐齐。她总是在倒数第二站——棉纺厂宿舍——上车,坐一站,到终点站槐树村下车,然后沿着村道往深处走。老吴不知道她住哪幢楼,但从背影看,她走得很慢,步子却稳。
三年了。春夏秋冬,一天没落。
老太太从不说话。上车的时候微微点一下头,投两枚硬币,坐到右侧第三个座位,脸贴着车窗往外看,直到下车。老吴试过跟她搭话——"阿姨,今天风大""阿姨,路上当心"——她每次都笑一下,但不应声。老吴后来就不问了。有些人坐公交车不是为了去哪里,是为了在路上的那一段时间里,什么都不用想。
这年立冬后第三天的晚上,老吴开到棉纺厂宿舍站,下意识踩了刹车,车门打开。
没有人上来。
站台上空荡荡的,昏黄的路灯照着地上几片落叶,风一吹,在站台下打着旋。
老吴等了几秒钟,关上门继续开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连续一周,老太太都没有出现。
老吴心里不太安稳。干这行久了,有些乘客你叫不上名字,但你知道他们的作息、他们大概的身份、他们哪一天不对劲。十六年里,他经历过不少——有些人搬走了,有些人住进了医院,有些人再也没出现过。他从来不问,问了也于事无补。
但这次他有点坐不住。
第八天晚上,老吴交了班之后没有直接回家。他骑着自己的电动车,从棉纺厂宿舍站出发,沿着老太太每次下车后走的那条村道慢慢往里开。
槐树村是个城边村,一半已经拆迁了,剩下一小片老房子还住着人。村道很窄,两边墙上画着"拆"字。他骑到一幢三层老楼下,看到一楼亮着灯,门虚掩着。
老吴停好车,走过去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抹布。
"你找谁?"女人问他。
老吴不知道该怎么问。他不知道老太太姓什么,叫什么,住在哪一间。他只能说:"请问……这里有没有住一位老太太?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每天早上——不是,每天晚上会坐七路末班车从棉纺厂宿舍到槐树村。"
女人愣了一下,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擦了一下手,轻声说:"你说的是我妈。"
"她……"老吴没说完。
"她上周走了。"女人说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处理过很多遍的事。"脑溢血,走得很快,没受罪。"
老吴点点头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女人看了他一眼,突然笑了一下,眼眶有点红:"走之前那天晚上,她还跟我说,末班车的司机人挺好,每次都等她站稳了才起步。"
老吴喉咙有点发紧。
"我妈天天坐车去终点站,其实没什么事,就是去坐坐。"女人把抹布叠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。"我爸以前在棉纺厂上班,每天下班坐七路车回来,她年轻时候天天在槐树村站接他。后来厂子倒了,我爸也走了——走了快二十年了。但她还是每天坐那趟车,从我爸上车的地方坐到他们见面的地方。"
女人吸了一下鼻子,笑了:"我跟她说过好多次,我说妈你别天天晚上去了,天冷。她说,在车上的那四十五分钟,是她一天里最安心的。"
老吴没说话。他想起老太太每次贴着车窗往外看的侧脸,想起她微微点头的样子,想起她投币时枯瘦的手指。
"谢谢你。"女人说,"谢谢你每次都等她站稳。"
老吴摆摆手。他觉得自己不该来。有些人的习惯里有别人的一生,他不该戳破。
他骑电动车离开的时候,十点半的末班车刚好从槐树村总站发出来,空车,车灯在窄巷子里扫过一道白光。
老吴对着那道光按了两下喇叭。
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,他没在末班车上见到那个老太太。
但他知道明天晚上十点半,他还是会在棉纺厂宿舍站踩一脚刹车,开一下车门,等上几秒。
万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