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人

青州有纸扎铺，主人卜翁，糊纸为人与马，售诸丧家。铺后小阁，积旧纸人如林。 夜半常闻阁中窸窣声，如人整衣。卜翁初疑鼠，潜窥之，见一素衣纸女，立于月下，自抚鬓发，理衣襟，足不点尘而移。翁骇，燃灯则寂然如故。 如是者旬。翁壮胆问曰：“娘子何为者？”纸女回眸，目乃两点朱砂，凄然曰：“妾姓沈，未嫁而殁，父贫，以纸人殓，魂附其上。妾有绣帕一方，赠所欢张郎，未及投，愿翁达之。”言毕复僵。 翁访张郎，果有其人，已娶。出帕示之，张郎泣曰：“此吾聘物也，沈氏殁，吾不敢忘。”翁为设祭，焚帕并纸女于墓前。是夜阁中声绝。 异史氏曰：一帕之赠，生死以之；张郎泣下，犹有心情。世之负盟背誓者，读此当愧。纸偶无情，而所托者挚；人具血肉，或反凉薄，岂不悲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