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床
县医院夜班护士最怕凌晨一点的脚步声——那是老魏又来给亡妻送粥了。
沈晚值夜班第三年,最怕的不是抢救,是凌晨一点半的脚步声。
老魏来了。
他总从楼梯走上来,不坐电梯,说电梯闷。手里提一个铝饭盒,盒盖上缠着旧毛巾,怕粥洒出来。到内科三床前,他先把饭盒轻轻放下,再拉过塑料凳坐下,像回到自己家。
三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肺炎,戴着氧气管,睡得沉。老魏不管她,自顾自开口。
“今天小军打电话了,说项目忙,中秋不回来了。”他顿一顿,“我说你最疼小军,你肯定又要念叨。”
沈晚在护士站听见,把记录本翻得哗哗响。马姐说过几次,让他别来,三床家属意见大。沈晚每次都说,老人家坐半小时就走,不吵不闹。
老魏的妻子周秀兰,两年前死在这张床上,肝癌。沈晚翻过旧病历,床号一模一样。从那以后,老魏每隔三五天来一趟,提着饭盒,坐到天快亮。
有回沈晚忍不住问:“魏叔,你给谁带的粥?”
老魏掀开毛巾,露出半盒小米粥,黄澄澄的。“给她。她胃不好,凉的吃不得。”
“她……在哪儿呢?”
老魏朝三床偏了下头,又指指窗外。“在呢。你看那棵桂花,是她栽的。”
走廊外确实有一棵桂花,是住院部前人栽的,谁也说不清哪一棵是周秀兰的。
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夜,老魏没来。他儿子小军喘着气冲进护士站,说父亲摔了,在ICU。沈晚跟着去,老魏插着管,看见她,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。
“三床……柜子里,”他嘴唇动,“粥,别凉。”
小军后来才说,父亲在家每天下午煮一锅小米粥,装进饭盒,等到一点半,准时出门。母亲走后,这成了雷打不动的事。小军劝过,老人家点头,第二天照旧。
老魏走了。沈晚按他说的,去他家。门没锁,屋里一股米香。灶上小锅还温着,旁边摆着一只空饭盒,毛巾叠得整齐。窗台上有张照片,周秀兰笑得厉害,背后写:秀兰,桂花开了。
沈晚把照片收进白大褂口袋。回到病房,三床的姑娘转了普通病房,床空了。她把帘子拉上,又拉开一半,像老魏每次坐的那个角度。
后来上夜班,沈晚有时会多煮一锅粥。不给人,就放在护士站的小锅里温着。马姐问她给谁留的,她说,万一有人来。
老魏再来不了了。可那股小米粥的香味,好像还在走廊里,混着桂花,半夜最浓。
沈晚不再怕那脚步声。她怕的是,哪天它真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