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骨
做捡骨行当四十年的老周,每替迁坟人家拾骨重葬,都悄悄从每一具里留下一小块——因他天生少一块骨,想把自己凑齐。坛中骨片夜夜作响,待他明白最后要捡的那一副竟是自己的,余悸才真正落下。
老周做捡骨这一行,到今年整四十年。
镇上人家迁坟,挖开埋了三五年的旧圹,尸肉早烂成黑泥,只剩一具白骨浸在渗水里,泡得泛黄发酥,稍一碰就掉渣。孝子孝女站得远远的,拿帕子掩着鼻子,不敢近前,就请他。他蹲下身,先用淘米水把骨殖一根根涮净。骨缝里嵌着的血丝、泥垢,遇着温吞的淘米水便化开,他两根指头探进颅腔,探进肋笼,那凉是透骨的,像把整条胳膊塞进腊月的水井底,连心口都跟着发紧。涮净了,拿粗布逐根擦干,依着人形次序摆进新备的金坛——头骨在上,下颌合拢,肋骨向中拢齐,手脚的碎骨收在底下,一节都不能错,错了据说亡人往后要受折。一套活儿做完,他两手冻得发青,要就着石灰窖那股又涩又腥的气味搓上好一阵,才觉出一点活人的暖。
那一双手,经年泡在冰水里,骨节早就变了形,指腹糙得像砂纸,可偏偏能在骨缝里摸出最细的茬。旁人说他这双手认骨,他自个儿知道,认的不是骨,是骨里那个人,生前吃过几碗饭,挨过几回打,临了那口气是怎么咽的。手比心先晓得。
石灰窖在后山脚,是砖砌的一口深坑,里头终年潮着,白花花的生石灰堆在墙角,一下雨就腾起一股呛鼻的腥。他每回收了工,都绕到窖边,把手伸进那股味里,说不上来是驱什么,只觉得那腥气能镇住指缝里渗进来的凉。后来他才慢慢咂摸出来,那凉,不是圹里的水给的,是他自个儿身上漏出来的。
那股腥气,后来缠了他一辈子。他衣裳上总有一层洗不脱的灰白,袖口、前襟,像是石灰窖长在了他身上。早年他爹娘还在时,嫌他一身坟土气,饭桌都不让他上桌尾。后来爹娘没了,他独自过,屋里的味便由着它去,连他自己都闻不出了。唯有夜里躺下,那腥气混着骨头凉,从指缝里返上来,他才确凿地觉着,自己还活着——活着的证据,是身上有一处,永远填不满。
他手艺好,三乡五里迁坟都找他。可没人晓得,四十年来,他每捡完一具,都要趁孝家不备,从坛里悄悄留下一小块。有时是一截指骨,有时是半片肋骨,有时小得只是一粒臼齿,藏在舌下带出来,吐进袖口的布兜。回家,搁进堂屋角落那只青瓷坛里。那坛子原先是装腌菜的,沿口还留着一圈盐渍的痕。如今里头装的,是他四十年攒下的零碎骨片,年深月久,竟有了层说不清的光泽。
头一回去,是师父带着。师父死后,头一回独自下圹,他手抖得连水瓢都端不稳。那具是村头王寡妇的男人,死了三年,骨还齐。他涮到一半,忽然生出个荒唐的念头:要是偷偷拿一块走,会不会就补上了自己身上那处空。他真就拿了,是一小块趾骨,含在舌底下山,心跳得厉害,像做了贼,又像捡回了丢了许多年的东西。回家对着灯,他把那趾骨贴在小指根,不对,小指根是关节,趾骨是趾骨,挨不上。他愣了半天,到底还是把它收进了坛里。那是坛里第一片。后来他才懂,第一片从来不是为自己的空留的,是给往后四十年,留个念想——念着,总有一天能凑齐。
他为何要留,起先连自己也说不清。只记得刚拜师那年,师父带他下第一回圹,蹲在泥里,拿枯树皮似的手指点着他左手小指根,说,你这儿天生少一块骨,命里缺着,捡不齐,死后路走不踏实。他当时当笑话听,还笑师父穷讲究。可后来年岁渐长,他真觉出不对——左手小指那只关节,天一凉就空落落的,像里头本该填着什么东西,被人悄悄挖走了。再往后,那空不只在指节,慢慢往上走,手腕、小臂,乃至整个左边身子,都常泛起一种说不出的虚,仿佛骨缝里灌了风。他摸自己的肋骨,总觉得比旁人少一根的分量,侧身躺着,左边贴席的那排,总差着一格。
于是他开始留。每捡一具,留一块,拿回去对着自己身上比。这一块合不合,那一块对不对位。多数不对,他也不恼,仍旧收进坛里。坛子一年比一年沉,条凳被压出了印子。
头几年,他捡过张家迁祖坟。张家的老太婆死了七年,开圹时骨殖还齐整,只是髋骨叫蚯蚓拱出了一道裂。他照例涮净摆坛,临了,指头在胯骨缝里多停了一息,留下一小片月牙形的薄骨。回家比了半宿,贴在小指根,不对,太大。他悻悻收进坛里。后来又捡过水上人家迁坟,那户是船民,祖坟在水线底下,骨殖泡得发绿,一股烂水草的腥,比石灰窖还冲。他捏着那具轻飘飘的骨,留下一粒后槽牙,对着灯看,牙根有个缺口,像极了他自己左上膛那颗早掉的。可终究不是自家的,含在舌下,也不生根。
他还捡过一个夭折的孩子。那孩子埋在梨树下,才三岁,骨细得像雀鸟的翅骨,他两手捧着,怕一用力就碎。他没忍心留孩子的,原样摆回坛里。那晚他头一回觉得,自己左手的空,像个张着口要吃东西的崽,专挑旁人的骨填。他后怕,连着几夜没去动坛子。可不过半月,又有一户来请,他还是去了,还是留了。
还有李家迁坟那回。李家的老爷子投了村口的水塘,打捞上来葬了九年,开圹时骨殖泡得发胀,指节都松了,一捏一股水。老周蹲在圹边,淘米水一瓢瓢浇下去,水浑成奶白,骨缝里竟冲出几缕没化净的头发,黑的长长的,缠在他手腕上,凉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他留下一节脊椎,贴着后心比了比——太宽,架不住。可那截骨他没舍得扔,因为它带着水塘底下的泥腥,和他左手的空,竟有几分投缘。他把它和别的碎片摞在一处,夜里听见坛子响,总觉得那截脊椎的声音最沉,像水底有人,一下一下,踮着脚往上够。
夜里,那坛子会响。
不是响得大,是极细极细的声,像有人拿指甲在瓷壁上轻轻刮,又像坛底许多小骨头彼此蹭着,窸窸窣窣,带着一点瓷的回音。起初只在后半夜,万籁都静了才起;后来连刚落灯的时辰也有了,灯绳还晃着,它先响了。他翻过身,听着那声响,心里竟不怎么怕,反倒有点像听自家孩子翻身的安稳。师父当年立过规矩,捡骨人最忌夜里独启骨坛,说亡人认了生人的气,会缠着讨那“少下的一截”。可他偏把坛子摆在枕头边的条凳上,由着它响,响久了,竟成了他入睡的引子。
有一回,邻村的寡妇迁她男人的坟,请他去。那男人死时不过三十,骨殖还硬实,胸骨阔,像生前扛惯了担。老周照例涮净、摆坛,临了,指头在颅腔里多停了一息——他摸到一块别的骨头里没有的异样,像是天灵盖缺了一角,被人拿薄骨生生补过,补的缝里还沁着旧的血垢。他当时没声张,只把那片补全的薄骨悄悄留下了,用油纸裹了三层。回家对着油灯细看,那骨片的弧度,竟与他左手小指根那处空当,分毫不差。他手抖了,灯花爆了一下,照得他满手是影。他试贴上去,凉意顺着指根往上爬,爬到小臂,那处空,像是被填了一线。
打那以后,他留得更勤,也比得更勤。他渐渐摸清门道:自己缺的,不是随便哪块都成,得是“自己本该有的那一块”。别人身上补来的、借来的、错安的,都填不满他,贴上去凉,揭下来空得更厉害。他像拼一幅永远差最后一格的图,四十年的骨片堆成小山,可真正能镶进他身子里的,寥寥无几。他有时夜里把碎片全倒出来,摊在桌上,一块块捏,指尖的凉和四十年前头一回下圹时一模一样,他分不清,到底是在认自己的骨,还是在认一具具旁人的。
年头越久,坛里的碎片越多,他给它们分了类,不全是按形状,是按手感。有的凉得刺人,是横死的人身上揭的;有的温吞,是善终的老者;有的拿在掌心会轻轻颤,他说不清为什么,只当是那人生前还有话没说完。有一回,孝家的小儿子好奇,趁他摆坛时凑过来瞧,一眼瞄见他袖口鼓着,问,周伯你揣的啥。他笑了笑,说,揣块糖。那孩子真伸手来掏,他手腕一翻,把那片趾骨掖进胳肢窝,孩子扑了个空。事后他后怕了半宿——不是怕露馅,是怕那孩子沾了死人的骨气,也生出一处在身上,永远填不满。从那往后,他留骨只用舌下带,再不往袖口塞。
他老了。背驼了,手却还是稳,指节粗粝,却能在骨缝里辨出最细的茬口。只是左手那处空,越空越大,大得他有时疑心,自己左边那一截,要不要干脆散了架,好腾地方给那些骨头回来。他摸坛子里的碎片,一块块数,数到后来干脆不数了——反正还差最后一块。差哪一块,他心里有数:是心口偏左,肋骨之下、脊骨之前,一小片薄薄的、弯月似的软骨。他这辈子捡过的千把具骨殖里,竟没有一片长那样。他翻遍了坛,翻遍了记得起的每一具尸,都没有。
他去找过师父的坟。师父死得早,坟在後山乱葬岗,早被野草吞了,连碑都没有。他扒开齐腰的荒草,拿锄头挖了半个时辰,到底没找着师父的骨,只挖出一截不知谁家的朽木。他跪在泥里,膝盖陷下去,忽然明白一件事:师父当年那句话,不是吓他,是交代。老捡骨人到最后,都得自己给自己收一次骨。而他要收的这最后一次,捡的偏偏是自己的。可自己的骨,还在身上穿着,怎么捡?
他回到家,把坛子抱到桌上,一盏灯照着,把里头几百片碎骨全倒出来,摊了一桌一地。他一块块捏过去,指尖的凉,和四十年前第一次下圹时一模一样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都是泪——四十年,他替旁人捡了千具万具,原来从头到尾,是在替自己攒。攒齐了,就该轮到他自己躺进圹里,由自己的手,把最后一片补上去。那夜坛子没响。安静得他睡不着,听见自己的心跳,空落落的一声,像坛子缺了盖。
那几日他常对着两只坛出神。有回隔壁的陈婶来借盐,见他堂屋摆着两个坛,笑说老周这是要腌两缸菜。他也会意地笑,说对,腌两缸。陈婶走后,他盯着旧坛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去摸坛口的油纸,指尖刚碰到,里头便窸窣响了一声,像是认得他的手。他缩回手,后背沁出一层薄汗——他头一回觉得,不是他在捡骨,是骨在捡他,一片一片,把他从自己身上,捡了出去。
第二天,他给自己备了口新坛,摆在堂屋正中,和那只旧的并着,像摆两口陪嫁的箱。他又去镇上集市,称了石灰,和了淘米水,把挑骨的铜钳、裹骨的粗布,一件件擦了又擦。街坊问他备这些做啥,他说,给自己迁个坟。众人都当笑话,说老周越发糊涂了,六十多岁的人,坟都没影的事。他没糊涂。他只是把日子过得比谁都清楚,连哪天宜破土,他都翻了皇历,用红笔圈了。
入秋那日,他挑了个无风的清晨,独自上了后山。他在自家祖坟旁,给自己刨了个圹,不深,刚够躺下。他脱了鞋,躺进去,土是凉的,硌着脊背,像小时候娘拍他入睡的手,冷了。他闭上眼,想,这就该动手了。可手是自己的,骨也是自己的,要怎么从自己身上,取下那最后一片?他拿铜钳比了比心口,下不去手。他躺了半日,又爬出来,把土填上,踩实,像怕旁人瞧见。回家时,左手那处空,忽然疼了一下,疼得他蹲在路边,吐不出声,只觉那空里,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。
夜里,旧坛子又响了。这一回,响得和四十年前头一晚一个样,细、碎、连绵,像是在数着什么,一个数一个数,不带停。他点灯去看,坛口蒙着的油纸不知什么时候松了,一股石灰窖的腥气扑出来,混着淘米水放久了的酸,呛得他眼酸。他伸手进去摸,摸到一片他从未留过的骨——薄、弯、月牙似的一小片,贴在坛底,凉得灼手,像是刚从谁身上揭下来,还带着体温的余颤。
他认得那形状。正是心口偏左,他缺了四十年的那一块。
他攥着那片骨,手抖得厉害,灯都差点碰翻。他不懂它怎么来的。是哪一具他捡过的尸,替他藏着,到今夜才舍得给?还是这四十年,他每留一块,自己的身子就悄悄还一片回去,像还债,还到今夜,终于还到了最后这一片?他想起师父坟前那句“捡不齐,死后路走不踏实”——莫非他早已走在那条路上,只是自己还当是在替别人捡,替别人走。
他把那片骨凑到左手小指根,一贴,那处空当,竟真的暖了。暖得他眼眶发胀,像冻了半辈子的人,头回摸到火。可暖过之后,他听见坛子里,别的碎片,又开始响。一声一声,不是团圆,是还差着——差的那一块,再也不是心口这片了。差的是,躺进圹里、由自己补上最后一片的那个“自己”。他忽然懂了:那片骨,从来不在旁人身上,也不在他捡过的千具万具里,一直就在他自个儿身上,是他这四十年,一点一点,从自己身上,悄悄掰下来,存进坛里的。
这念头一落,他指尖那片骨忽然烫了一下,烫得他几乎松手。他这才看清,那弯月形的薄骨边缘,有一圈极细的、他自己的旧血垢,和师父说的那句“命里缺着”,分明是同一道痕。原来他不是在向旁人借,是在把自己,一片片,往体外搬。搬了四十年,搬得左手空了,左手空了,就搬右手;搬得左边空了,就搬右边。等到身上再没可搬的,他就成了那只坛,等着被人从里头,一块块,往外捡。
他怕了。
他怕的不是死。是明白过来:他这四十年攒的,从来不是要补自己,是要把“自己”从一具具旁人身上,一点点认回来。认得差不多了,就该轮到他去填旁人的空当——就像每一具他捡过的尸,都曾悄悄少了一块,被他拿走,如今要他还。他摸着左手小指根那点暖,忽然觉得,那暖里头,也开始空了。
后半夜,他抱着新旧两只坛,坐在堂屋。旧坛里是他四十年攒的,新坛空着,等他自己。窗外的风起了,吹得坛口的油纸窸窣响,像有人在窗外,拿指甲刮着瓷。他听着那声,像听见千百个被他捡过骨的人,隔着土,隔着水,隔着四十年的淘米气与石灰腥,齐齐问他一句:老周,你把我那块,还回来了没有?
他攥紧手里那片暖,喉咙里发不出声。窗外的风更紧了,油纸响得更碎,像许多只手,同时在他坛口上刮。他数不清外面有多少道声,只觉得每一道,都对应着坛里少下的某一块——而少下的那些块,如今正一样样,从他身上,空出去。
他答不出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,小指根那处,暖是暖了,可再往上看,手腕、小臂、左边半边身子,依旧空落落的,比从前更空,空得他能看见自个儿的影子,在墙上缺了一边。他终于懂了师父的话——捡骨人这行,从来不是越捡越满,是越捡越空。你替旁人把骨拾齐了,自己的,就一件件缺下去,缺到指缝再也攥不住东西,缺到左手空得能灌进风。等缺到不能再缺,你就成了下一具,等着被后来的捡骨师,悄悄留下一小块,带回家,搁进那只青瓷坛。
天快亮时,他吹了灯。两只坛还响着,一旧一新,此起彼落,细碎,连绵,像有人在他耳边,一根一根,数着他身上,还剩几块没丢。他闭上眼,听见那数声,正数到左手小指根——那里,暖着,却也开始,一点点,空了下去。
第二天,他照旧起了早,生火,熬了半锅稀粥,盛一碗搁在堂屋条凳上,给那两只坛各留了一双不会动的筷。他出门去,照旧有人家请他迁坟。他蹲下身,淘米水浇下去,指头探进颅腔,那凉,和四十年前一样。只是这一回,他留骨时多留了一息——他忽然想,等把这些也都攒进坛里,那副等着的、空的,是不是就该轮到旁人来捡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,小指根那点暖还在,可整只手,比昨日更空了一分。风从圹口灌上来,带着石灰窖的腥,他听见,很远的地方,有只坛,细碎地,响了一声。
子夜录按:捡骨旧俗,谓之“二次葬”,闽粤赣湘一带至今有之。尸身土葬数载,开圹捡骨重殓金坛,谓之后世安稳。然民间亦有讳:捡骨人夜不得独启骨坛,恐亡者认了生人的气,缠着讨那“少下的一截”。老周这桩,是真是讳,录者不敢断。只知后山那口他刨了又填的圹,至今空着,逢着无风晴夜,里头偶有细响,像有人在里头,一下一下,数着自己的骨头,数到左手小指根,停一停,又接着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