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房
市立医院的老住院部有一间从不收人的病房。新来的护士值夜,听到那间房里的呼叫铃响了。
市立医院的老住院部是七十年代建的,四层红砖楼。前年盖了新大楼,大部分科室都搬过去了,只有呼吸科和康复科还留在这边。三楼最东头那间病房,门牌上的数字早磨得看不清了,门一直锁着。护士长叮嘱新来的小余:那间房别管。
小余二十四岁,刚毕业分来的。护理部的老人都说这孩子老实,就是胆子小。她值夜班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交班的时候护士长又说了一遍:三楼东头那间房别管。小余点点头,心里想,锁着的,能有什么事。
十一点过,住院部安静下来。走廊里只剩节能灯嗡嗡的声音,偶尔有个咳嗽从门缝里漏出来。小余坐在护士站翻手机。她的排班表贴在隔板上,上头是去年一个护士画的小猪佩奇,圆珠笔画的,褪了色。
十一点半,墙上的呼叫屏闪了一下。小余抬头,屏幕亮着,三十二床。她拿上血压计走过去——三十二床是慢阻肺的老头,睡得正香,胳膊压住了呼叫器。她把胳膊挪开,关了铃。
十二点一刻,屏幕又闪了。
三十二床。小余又去,老头还是压住了铃。她这次把呼叫器挪到了床栏外侧,心想这下不会再误触了。
凌晨两点,小余趴在桌上打盹,被一声尖利的蜂鸣惊醒。
屏幕上一个红点,一闪一闪。
她揉揉眼,凑近了看——屏幕上亮着一组数字。不是床号,她没见过的编号,像是三个零。再仔细看,不止三个零,是有编号的,只不过数字太旧了,几乎和屏幕底色融为一体。
小余按了取消,屏幕不动。她又按,蜂鸣声停了,那几个数字还亮着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她站起身。走廊空荡荡的。节能灯的光是青色的,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。她忽然想起护士长那句话:那间房别管。
她没管。她回到护士站坐下。
蜂鸣又响了。这次是长响,不按就不停的那种。屏幕上,那几个数字开始闪烁,像在催。
小余拿起钥匙盘,往三楼东头走。走廊很长,她的软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,门缝里黑黢黢的。走到尽头,那扇锁着的门前——呼叫铃的指示灯是灭的。
不是这间房。
小余愣了一秒。她往回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。门锁是旧式的弹子锁,锁孔周围有锈。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把手,门没锁。刚才钥匙盘上的标签明明写着"常锁",但门就是没锁。
她推开门。
病房不大,一张铁架床,一个床头柜,一扇窗户。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。床铺得整整齐齐,白色床单,白色枕套,被角折成直角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,杯底有干涸的褐色痕迹,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喝过药。
房间很冷。比走廊冷得多。小余打了个哆嗦,她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。正月的南方没暖气,但也不至于冷成这样。
床头有个呼叫器,旧式的拉绳开关,线已经断了,垂在半空。
小余退出来,关上门。她试了一下门把手——又能锁了。这一次,锁得死死的。
她回到护士站,屏幕已经灭了。呼叫记录里查不到刚才那几个数字。
第二天交班,她跟护士长提了一句。护士长正在吃早点,豆浆吸到一半停了。她放下杯子,说:那个床位,二十年前收过一个女病人,烧伤,送来就进了重症监护,在走廊那头拖了三天还是没了。她的家属一直没来结账,床位就挂着,挂了两年。后来有人半夜听到那间房里有铃响,去查又没有人。查了两次,查不出原因,就锁了。
小余问:她叫什么名字。
护士长想了很久,说:记不清了。
那天下午小余路过三楼东头,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根白线。护士服袖口上常有的那种线头。她伸手扯了一下,线断了,飘落在地上。
地上什么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