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村
老栓守着一座空了四十年的荒村,村口用红绳、破犁与浸血粗麻立了一道界,活人不许进,死人不许出。可夜里村中总有此起彼伏却无人声的动静,灶灰还是温的,脚步踩着碎瓦从东头走到西头。他越守越分不清门里门外,到最后,连自己脚下也响起了那串轻得怕人的脚步。
老栓今年七十三了,头发白得干净,脸上的皮耷拉着,像风干的橘。他记不清自己哪年生人,只记得守村那年,上头的干部还留着辫子样的短发,如今那干部怕也入土了,他还守着。村里人原先叫他栓哥,后来叫栓叔,再后来,连叫他的人都没了,他成了村口那两棵槐之外,唯一会动的东西。天不亮他就起来了。灶屋里的灰还是温的,他伸手探了探,指肚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白,分不清是灰还是别的东西。外头下着很薄的雾,山坳里那座村子隐在雾后头,像一口扣着的黑锅。他拿上那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拐,出了门,往村口去。
村口那道界是他自己立的。两棵老槐夹着一道豁口,左边那棵歪了半边,右边那棵早空了心,风过的时候,空洞里嗡嗡地响。他在两棵树之间拴了三道红绳,红绳上挂着一串铜钱、几片晒干的花椒、还有一只不知哪年捡来的破犁。破犁锈得只剩个架子,他年年用桐油刷,刷得它像条趴着的瘦狗。绳是粗麻绞的,浸过鸡血,太阳一晒泛出暗红的光。绳根底下压着两块青石,石上刻了符,他认不全,只晓得那是早年间一个云游的道士留下的,说压住了,里头的就走不散。他立界那日下过一场雪,雪盖在绳上,红白难分,他蹲在雪里一一摸过去,摸到铜钱才敢放心。如今四十个年头,雪下了四十场,他摸了四十回,回回摸到铜钱,回回又怕下一回摸空。绳是年年换的,麻绞了浸血,他亲手搓,搓得手掌起茧。新绳上身的头几夜,里头的动静会大些,像是察觉了新拦的东西,后来也就认了,只隔着绳,轻轻走。
破犁是他从村口泥里刨出来的。那年封村,铁匠铺的犁丢在圳沟边,没人收,犁尖扎进泥里,像不肯走的脚。老栓把它扛回来,立在红绳正中,说犁在,地就在,人在,村就在。他跟那犁说过的话,比跟活人说过的都多。有时夜里风大,犁架咯吱响,他当是铁匠在试犁,翻那块永远翻不完的地。
他每天头一件事,就是把那三道红绳重新紧一遍。绳松了,他就晓得夜里头有东西往外挣。今早绳是松的,左边的那道垂下来,几乎拖到地上。他蹲下去,把绳往回拽,铜钱碰着铜钱,叮叮当当,在雾里听得格外清楚。他听了听,村子里头有人走动的声音,很轻,像是光脚踩在碎瓦上,一下一下,从东头走到西头,又从西头走回来。没有说话声,没有咳嗽声,连狗都不叫。
这座村子空了四十年。四十年前闹瘟,一天里头倒了半村人,剩下的想往外走,走到村口就走不动了,一个个栽在红绳外头。后来上头派人来封了路,把整座山坳圈起来,说里头不干净,不许活人进,也不许死人出。老栓是那时留下的。他本来是邻村的,给这座村送过几年豆腐,认得里头的人。上头问他愿不愿意守,他点了头,一守就守到现在。他守的其实不是村,是门。门里头的,是当年没走出去的整村人。他们没走成,就留在了里头,住着空屋子,守着空灶台,夜里起来走动,像是还在过日子。老栓不去里头。他只在界外头转,听里头的动静,紧一紧红绳,添一添灶屋的灰。他不让人进,也不让它们出。活人进去了,就再难出来;它们出来了,就不知要散到哪座山、哪条河、哪个睡熟的枕边去。
他记得那年开春,村里有户人家娶亲,他挑着两板豆腐去贺,新娘子坐在大红轿里,盖头掀开一角,冲他笑了一下。不到半月,那一家人就都没了。最先倒的是西头的铁匠,早起还好好的,抡了一锤就栽在炉边,炉火烤着他的脸,红得发亮。接着是东头的寡妇,抱着娃坐在门槛上,娃先睡过去了,她抱着娃也睡了,两人脸对着脸,像是都做了同一个梦。瘟来得没有道理,大夫说是水土,巫婆说是触了山神,上头的人不说话,只连夜拉了石灰线,把整座坳圈了。老栓是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活人,走到红绳外头,他回头看了一眼,满村的人都在自家院里,安安静静,像是在等什么。他当时想,等瘟过去,他们就都活过来了。可瘟没过去,他们也没活过来,只是留在了里头,活着时候的模样,活着时候的声响,一日一日,在空村子里头过。
他留下守村,不为上头的令,是为那碗没吃上的豆腐。封村前一日,新娘家差人捎话,说成亲次日要请他吃席,席上给他留了上首的座。他应了,可次日村就封了,席没吃成,人也没了。他想着,总得有人记得这桌席,记得上首那个空着的座,记得满村的人是怎么一个个安安静静坐回自家院里的。守着,便是替他们记着;记着,他们便还算在。
四十年里,他把里头的动静听得熟了。西头铁匠的步子重,落脚带风;东头寡妇的步子轻,像怕惊了娃;那年在轿里冲他笑的新娘,脚步最俏,踩在碎瓦上也不出声,像是踮着脚走路。他闭着眼就能数出,今夜村心走的是谁,井台边打水的是谁,巷子里追着跑的是哪家孩童。这些人他一个都没见过死,却一个都没见着活,他们只在声响里活着,一日一日,过着他替他们记着的日子。
雾散了一些,能看见村口那几间塌了半边的土房。房檐上长着荒草,草尖上挂着露,露水往下滴,滴在门槛上,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。老栓盯着那印子看了会儿,忽然觉得不对。门槛里头,灶屋的灰是温的——他昨夜明明没有生火。他回头看自己住的这间小屋,灶是冷的,灰是冷的。可村子里头的灶,是温的。
他站住了,耳朵竖起来。里头又有动静了。这回不是走动,是舀水的声音,木瓢碰着水缸,咕咚,咕咚,像是有人在井台边打水,预备早起做饭。老栓知道里头没有活人,可那声音实在太像了,像极了他娘在世时,天不亮蹲在井台边打水的声响。他喉咙发紧,往后退了半步,踩断了脚边一根枯枝,啪的一声,在寂静里格外响。
里头的声音停了。过了好一阵,才又响起。这回是门轴响,吱呀,吱呀,像是有人推开自家的门,要出来。老栓攥紧了桃木拐,手心全是汗。他盯着那道豁口,红绳在风里微微晃,铜钱不响了,像是也屏住了气。门轴声越来越近,从村心一直响到村口,停在离红绳三步远的地方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风把雾吹过来,糊住了他的眼。等雾散,村口还是村口,两棵老槐,三道红绳,一只破犁,安安静静。他松了口气,可那口气还没吐尽,就听见自己身后,也有一声门轴响。
他猛地回头。身后是他住的小屋,门是关着的。可那声响,分明是从门里头传出来的,像是有谁在他不在的时候,推开过他的门,坐过他的凳,碰过他的碗。他摸了摸门闩,闩是插着的,从里头插的。他昨夜睡前插的。
他忽然分不清了。哪边是门里,哪边是门外。他守了一辈子的界,红绳这边是活人,红绳那边是它们。可眼下,灶灰温的,门轴响的,好像都不在绳的那一头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缝里还沾着早上紧绳时蹭上的暗红,那颜色,和绳上浸的鸡血一个样。他分不清这红是从绳上蹭来的,还是从别处来的。
正午他没敢回屋,蹲在界外头吃了两个冷馍。太阳晒着后背,暖烘烘的,可他脊梁骨一直是凉的。山坳里静得反常,连鸟都不叫。他想起早年守村时,还常有野兔从豁口窜出去,如今连野兔都不见了,像是连活物都晓得,这地方不能靠近。他啃着馍,想起头几年,他还常对着村子说话,说今日风大,说今日雨多,说外头的人都好,叫里头的人安心。后来话说得少了,再后来,他听见里头也有人回他,声音细细的,像隔着一层土。他就不敢再说了。他想起头一个年头,除夕夜里,他隔着红绳往里喊,说外头放了炮,说今年雪大,说叫里头的人也吃顿热乎的。里头静了半宿,后半夜,他听见有谁在灶屋揉面的声音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像真在给他也留一碗年夜饭。他靠着绳坐到天亮,眼泪冻在脸上。后来年年如此,他喊,里头应,只是应得越来越轻,轻到最后,只剩风穿过槐树的空洞,嗡嗡地,像谁在应,又像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眼花了,白天看红绳是三道,夜里看红绳是两道,有时看成一道,有时看成一片红雾。他不在乎,反正数来数去,绳还在,村还在,他就还在。只是近来他总恍惚,梦里梦外分不大清,白日里蹲在绳边,也会忽然听见自己娘在灶屋喊他吃饭,抬头却只看见破犁的影子,斜斜地,像谁立在那儿等他。
午后日头偏西,他沿着界走了一圈。界是圆的,把整座坳兜在里面,三道红绳之外,他还埋了七根桃木橛,橛上缠着同样的红布。他一根一根摸过去,第七根在最背阴的沟里,布叫露水沤烂了,红成了酱色。他蹲下补了布,手指碰到橛子底下的土,土是松的,像是刚被人翻过。他一激灵,往后缩了手。这沟外头是崖,活人下不来,活物也上不去,谁翻的土?他盯着那片松土看了很久,到底没敢刨开看。回到村口时,他回头望那七根橛子,总觉得有哪一根后头,立着个看他的东西,瘦瘦的,不动,也不出声。
下午有个挑担的过路人,从山梁上下来,远远看见这片坳,想抄近路穿过去。老栓拦在红绳前头,张开胳膊,说不成,这村封了,上头有令,活人不许进。过路人笑他,说一座空村罢了,怕什么。老栓不笑,只把桃木拐往地上一杵,说你听。过路人侧耳听了听,坳里静悄悄的,什么也没有。老栓说,你听的是没有,我听的是有。过路人没听懂,可看他那眼神,像见了什么脏东西,到底绕了远路走了。
老栓送他到山梁口,回头望那座村。夕阳把红绳照成了一线血色,破犁的影子拖得老长,斜斜地压在村口的土地上,像一道关着的门。他忽然想,那挑担的若真走进去,会看见什么。会看见满村的屋子都亮着灯,灶上都温着灰,井台边都晾着刚洗的衣裳,可一个人也没有。会听见满村的动静,走动、舀水、关门、低语,可一张脸也碰不上。会走到村心,发现自己怎么也走不到头,怎么也回不到来时的那道豁口。然后天就黑了,红绳那头的他,会变成红绳这头的一个,安安静静,再不往外挣。
天擦黑,他照例去紧第二遍绳。这回三道都松了,左边的垂到地上,右边的也松垮垮的,中间的还算齐整,可绳上的铜钱全不见了,只留几片花椒,干巴巴地挂着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抬头看那两棵槐,右边的空心病里,似乎多了点什么,黑乎乎的一团,像是有人缩在里头看他。他揉了揉眼,再看,又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风穿过空洞,嗡嗡地响。
他蹲下去重新紧绳,手有点抖。紧到中间那道时,他听见绳那头有脚步声,很轻,踩着碎瓦,从东头走到西头,又走回来。和今早一模一样。他停了手,侧耳听。脚步声在他脚下停了,停在他正蹲着的地方,正下方,像是有人贴着地面,在他脚底下走。他猛地站起来,往后跳了一步,低头看地下。土是实的,碎瓦是静的,什么痕迹也没有。
可他脚底板麻了一阵,像是刚被人从底下踩了一脚。
夜里他没敢睡死。他抱了桃木拐,靠在红绳边上的槐树下,半睁着眼。坳里起了风,风裹着草味、土味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腥,钻进他鼻子里。他闻过那种味,四十年前闹瘟时,村口倒着的人身上,就是这股味,像熟过了头的果子,甜里发臭。
风停的时候,村子里的动静又起来了。这回热闹些,像是过节。有女人唤孩子的声音,软软的,拖着长调;有男人劈柴的声音,咔,咔,咔;有小孩跑过巷子的笑声,咯咯的,跑过去又跑回来。老栓听着,浑身发冷。这些声音他听过无数遍,可今夜格外真,真到他几乎能看见灯影里晃动的身子,真到他几乎要应一声。风里还夹着一股饭香,是红薯粥混着咸菜的气味,热腾腾的,从村心那几间亮着灯的屋子飘出来。他喉头动了动,才想起自己一天没正经吃过饭,啃的那两个冷馍早消化没了。那饭香勾得他心口发空,脚下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,脚尖已经碰到最外头那道红绳。绳上的铜钱冰凉,冰得他一哆嗦,这才醒过神,把脚收回。他明白,这香也不是真的香,是四十年前那一夜,满村人最后做的一顿饭,留在这风里,留给他这唯一的活人闻。
他咬破了舌尖,疼得清醒过来。他提醒自己,这些都是没走出去的,四十年前就没了,留下的只是声响,只是灶灰还温着的那点念想。他不能应,一应,他就成了它们里的又一个。
可他越来越分不清了。白天里,他守在绳外,是活人;到了夜里,他听着里头的动静,身上渐渐也暖起来,像是坐进了哪家的灶屋,有人给他添了火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上沾的暗红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分不清是绳上的鸡血,还是别处蹭的,还是从他自己里头渗出来的。他试着跨出红绳一步,又退回来;试着跨进红绳一步,又退回来。门里门外,他踩了好几遍,到底也没弄清,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。
后半夜起了露,凉气顺着裤脚爬上来。他迷迷糊糊阖了眼,梦见自己走回了村心,村心那口老井还在,井台边晾着衣裳,灶屋亮着灯,他娘蹲在井边打水,回过头喊他,栓娃,回来吃饭。他应了一声,迈了脚。
他惊醒了。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站到了红绳里头两步远的地方。脚底下是碎瓦,身前是那几间塌了半边的土房,灶屋的灯,似乎亮着一点微黄的光。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,猛地转身往回跑,跨过红绳,跨回自己那间小屋,插上门闩,背靠着门,喘了半天才定住神。
可他定住神后再想,又糊涂了。他方才跑回来的路,是从村心跑向红绳,还是从红绳跑向村心?他插的门闩,是从外头插的,还是从里头插的?他住的这间屋,到底在绳的哪一边?
他不敢点灯,怕一开灯,就照见屋里还坐着别的人。他抱紧桃木拐,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外头。外头有风,风里有草味、土味、还有那股甜腥。村子里的动静停了,可他的灶屋,灰还是温的。
天快亮时,他终于迷糊过去。醒来时,雾又起了,薄薄的一层,罩着山坳。他推开屋门,看见村口那道界还在,两棵老槐,三道红绳,一只破犁,安安静静。铜钱回来了,挂在绳上,被雾打湿,暗暗地亮。他松了口气,蹲下去紧绳,指肚碰到绳上的暗红,温温的。
他忽然想,昨夜那一趟,是真走出去了,还是没走出去。他守了一辈子的门,到底是把它们拦在了里头,还是把自己也拦在了里头。红绳这边,红绳那边,谁的灶灰是温的,谁的声音在夜里响起来,谁在门轴响过之后,悄悄坐进了哪间屋子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他紧完了绳,站起来,往村口望。雾里那座村子静静的,像一口扣着的黑锅。他听见里头有人走动,很轻,踩着碎瓦,从东头走到西头,又走回来。没有说话,没有咳嗽,连狗都不叫。
他站了很久,把手里的桃木拐换了个手。然后他听见,自己脚下,也有脚步声,很轻,踩着碎瓦,从东头走到西头,又走回来。他不敢动,也不敢低头,只把桃木拐死死攥着。那脚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,停了,像是有谁立在他身旁,和他一道,望着雾里的村子。他眼角余光扫过去,似乎看见身侧多了一道影子,瘦瘦的,佝偻着,和他一个模样。他没敢转脸,怕一转脸,就看见那影子也转了脸,冲他笑,像四十年前轿里掀开盖头的新娘,像炉边栽倒的铁匠,像所有没走出去的人,都立在他身边,等他一起,走回村心。
雾更浓了,村子的轮廓一点点化开,像是也要散进这雾里。老栓站在原地,脚下的脚步声停了,身侧的影子也停了,可他知道,它们没走。它们只是立着,和他一起,守着这道谁也走不出去、谁也进不来的界。天大亮时,雾会散,红绳会亮,铜钱会响,村子里又会响起那串轻得怕人的脚步。而他,依旧分不清,自己究竟守在门里,还是门外。
子夜录按:旧时乡间多此说,谓荒村不可近,近则魂随。守村之人,初为活人,久则难辨内外。其红绳界,非隔人与鬼,实隔醒与梦、生与死之薄处也。录此一则,存其畏,亦存其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