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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#短篇小说#恐怖#系列:子夜录

黄皮子讨封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4日阅读时长: 7 min

柳渡口的王二酒醉路过老槐,撞见修行将成的黄皮子讨封,一句戏言骂它“偷鸡贼畜生”,散了它的道行。此后家宅不宁,儿媳生下的儿子夜夜发出黄皮子的尖笑,百天那夜竟反过来问他:“爹,你看俺像个啥?”

黄皮子讨封

白露过后的高粱地,夜里起雾,雾里浮着一股子骚哄哄的腥气,是黄皮子发的情,也是黄皮子成的道。王二家住在柳渡口最里头那排土屋,屋后一棵老槐,槐底下有个塌了半边的砖窝,里头供着半碗陈米、一根红布条——那是他爹活着时留下的规矩:黄皮子是保家仙,供着,别惹。

王二他爹死得早,死前攥着王二的手说:“二娃,黄仙爷供了三代,你不供可以,别骂。骂一句,它记三代。”王二当时诺诺地应了,转头就把这话当耳旁风。他是个炮筒子脾气,喝了两碗红薯干酒,天不怕地不怕,连庙里的泥菩萨他都要啐一口。

那年秋旱,高粱瘪了一半,秀芝又怀了身子,吐得下不来炕。王家日子紧,王二愁得夜里睡不着,就着卤煮喝闷酒。九月十三,月亮让云吃了半边,他揣着个空酒壶去镇上再打,路过老槐,听见树窠里有人说话,声音尖细,像娃娃学舌:“大哥,借个光——你看俺,像个啥?”

王二酒壮怂人胆,举着灯笼一照,险些坐倒。槐树根上蹲着个东西,黄毛,立着两条后腿,前爪拢在胸前,脸已经七分像人,三分像鼠,眼珠子是两点绿幽幽的火。它要讨封——王二娘生前跟他说过,黄皮子修炼到这份上,得寻个活人封一句,说它像“神”,它就能脱了畜生皮;说它像“人”,也勉强立住;可若叫人一句骂回去,几十年的道行就散了,散了的东西,记仇。

王二本该说句吉利话。可他酒气上头,想起瘪了的高粱、炕上吐的黄脸婆娘,一股邪火窜上来,咧嘴就笑:“我当是啥,原来是个偷鸡贼!畜生就是畜生,修一万年也还是个黄鼠狼!”

那东西绿莹莹的眼珠忽然灭了,像灯被风吹。它没吭声,前爪垂下去,慢慢蹲回砖窝,红布条都不碰,转身钻进雾里。王二只当自己赢了,哈哈大笑,踢了踢砖窝,打酒去了。

头三天,王家并没异样。可到了第四天夜里,井台上的水忽然泛苦,舀上来浮着一层油花似的东西,闻着像黄鼠狼的臊。看门的黄狗老黄,从前最爱蹲在老槐下打盹,那之后却远远绕着走,尾巴夹得紧紧的,有一回王二硬把它拖到树根前,它挣脱了,嗷地一声蹿上房顶,三天不下地。赵婶来串门,瞧见供桌底下的砖窝空了,劝王二:“二娃,你爹的话你忘了?黄仙爷是供着的,你这么作践,要遭报的。”王二嘴硬:“什么仙不仙的,就是个畜生。”话音刚落,屋梁上“扑”地掉下一团黄毛,正落在他脚边,吓得他酒醒了一半。

头七天上,怪事就来了。秀芝吐得更厉害,请大夫来,号完脉直皱眉:“胎气是好的,可这脉象……像被什么东西吊着,吊着就不落地。”王二没在意。到九月尾,他家的鸡一夜死了三只,不是被咬死,是活活吓死的——脖颈上的毛全竖着,爪子抠进泥里,死不瞑目。

十月里,秀芝发动,生下个儿子,取名锁柱。孩子不哭,落地只“吱”了一声,像老鼠。接生婆说没事,可王二抱起来看,那孩子眼皮是单的,眼珠黑亮,看人的时候没有孩童的懵懂,倒像在打量、在算计。更瘆人的是,锁柱从不出声哭,半夜却常在炕头“叽叽”地笑,声音尖细,和王二那夜在老槐下听见的,一模一样。

王二开始怕了。他去老槐下磕头,砖窝早空了,半碗陈米长了绿毛。他娘的忌日,他梦见娘坐在炕沿,脸阴着:“二娃,你嘴上没门闩,把仙爷骂散了,它散了道,就剩一口气,全缠在孩子身上了。你借的口封,孩子替你还。”

开春,锁柱满百天。王二夜里起来喂牲口,听见堂屋有动静,举灯一照——供桌底下蹲着个黄毛的小东西,立着后腿,前爪拢在胸前,仰着脸看他,眼珠子两点绿火。它开口,是娃娃的嗓音:“爹,你看俺,像个啥?”

王二手里的灯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火苗窜起来,舔着供桌腿。他没敢答,也没敢骂,只听见自己牙关打架的声音。那一夜之后,锁柱会笑了,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。

子夜录按:封口的话,说出去就收不回。你封它做畜生,它便生生世世做你家的畜生;你骂散的道行,总得有人接着还。柳渡口的人说,王家那孩子长到七岁,夜里还爱蹲在老槐根上,绿眼珠子盯着过路的人,一句一句地问:“你看俺,像个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