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匠
青溪镇石匠老耿受布行少东家周明之托,为坠崖而亡的姑娘林秀刻一块无字的脸碑。夜里工棚空无一人,青石上却总多出几道他自己的刻痕,那双眼睛也越来看他。老耿循着崖边的红头绳与一只绣鞋追查,渐渐发觉周明定钱上的蹊跷,以及林秀或许并未真正沉入溪底。碑刻成了,他把自己最趁手的凿子留在崖边,下了山。此后每逢雾夜,采石场仍传来极轻的凿石声——像谁还欠着一桩没刻完的活。
青溪镇往西三十里,临着断崖的是一片采石场。老耿在这山腰上凿了四十年石头,镇上谁家立碑、谁家修桥、谁家要一对镇宅的狮子,都来找他。他话少,手稳,凿出来的脸能让人一眼认出是谁。
那年秋深,一个后生寻上山来。后生叫周明,是镇东布行的少东家,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眼窝深陷,像是几夜没合眼。他开口要老耿给一个人刻块碑,不必写名姓,只刻一张脸。
「人呢?」老耿问。
「没了。」周明说,「上月从断崖上失足,落进青溪。捞上来时,脸叫石头划花了。她娘想留个念想,可家里没有一张像样的画。」
老耿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见过那姑娘,叫林秀,常在镇口井边打水,辫子粗黑,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。他点了头。
周明留下半块银洋作定钱,说好半月后来取。临走又补一句:「师傅,您就照您见过的她刻。我怕旁人画走了样。」
老耿应了。
他支起油灯,把青石坯架稳,先打粗坯。石是断崖上采的青石,纹理里渗着水,凉得扎手。凿到第三日,坯子上渐渐浮出一张脸的轮廓——圆脸,虎牙,眼尾微微吊起。他退后两步看,觉得不对:这脸比他记忆里的林秀,多了点什么东西。说不清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第四日夜里,他收工锁了院门,把凿子归进木箱。山里起了雾,油灯的光糊成一团黄。他睡到半夜,被一阵细响惊醒——是凿子敲在石上的声音,极轻,极慢,从工棚那头传来。
他披衣去看。工棚空着,油灯却亮着,青石坯上多了一道新的刻痕,沿着下颌,像是有人趁他睡后,替他补了几刀。刻痕的走向是他自己的手法,可他分明没动过手。
他摸了摸石面,湿的,不是露水,是石缝里沁出的水,带着一股河底的腥气。
此后接连几夜,那细响都来。他守过两回,瞪着眼坐到天亮,什么也没瞧见;可天一亮,石上总添新痕。脸越来越清楚,那双眼睛也越来看他,不是石匠看石,倒像石里的人在看他。
他起了疑,瞒着周明,独自去了断崖。崖下水声轰轰,雾从溪面漫上来。他在崖边寻了半晌,草窠里挂着一截褪色的红头绳,正是林秀常扎辫子的那种。再往里走,石缝后头蹲着个影子,听见响动,倏地缩进林子。
他追了几步,只拾到一只绣鞋,泥水浸透,鞋面却干净得反常。
老耿把绣鞋揣进怀里,回去翻了周明留下的定钱——那半块银洋边缘磨得发亮,分明是旧物,不是布行新铸的。他忽然想起,林秀落水那日,周明正在外埠收账,是三日后才赶回的。
他没有声张。半月到了,他把碑刻完,脸是林秀的模样,可那双眼睛,他到底照着夜里瞧见的那双刻了——安静,执拗,像在等什么人。周明来取,付了余钱,抱着碑哭了一场,说「像,真像她活着的时候」。
老耿没接话。等人走了,他把自己那把最趁手的凿子搁在断崖边上,转身下了山。
第二年开春,镇上人传说,断崖下的青石碑叫人摸得发了亮,碑上那张脸却叫雨水洗得模糊了,像是有人夜夜去哭。老耿再没回过青溪镇。只是逢到雾重的夜里,采石场的人说,还能听见工棚那头,极轻极慢的凿石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谁还欠着一桩没刻完的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