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牛

武生赵五，家贫，佣于富室。主人畜一牸牛，老且病，将鬻之屠肆。牛见赵五，长跪流涕，若有所诉。赵五恻然，倾囊中佣钱赎之，牵归破庐，日刈青草饲之。

牛感其恩，力田倍常，赵五赖以少裕。居三年，牛益老，一夕伏赵五膝下，泪涔涔堕，是夜遂毙。赵五哭之，殓以草席，葬于田头。

明年，赵五掘牛冢侧欲种瓜，土中得陶瓮，启之，白金满焉。邻人闻而争之，谓地下藏货，当共分。赵五曰：「此牛报我耳，非地货也。」讼于官。官贤，验瓮底有牛蹄之印，深陷如烙，遂断归赵五。赵五以半赎里中将屠之牛数十，皆纵之。

异史氏曰：牛一畜耳，受一饭之赎，而报以满瓮之金；人受人恩，往往德不及牛。夫赵五赎牛，非为金也，出于不忍；牛之报金，亦非市恩，出于知感。不忍者施，知感者报，天理之常也。今之忘恩负义者，视此牛能无赧乎？瓮底蹄印，深可烙心——非烙牛蹄，烙人心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