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司机的桥

老孙开出租，跑夜班二十来年，专挑后半夜。

后半夜的活儿零散，但清净，路上没车，红灯都懒得等。老孙有个规矩：城东那座跨江大桥，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，他不上桥。宁可绕远走隧道，多烧十块钱油。

新来的小年轻不信邪，问他为啥。老孙起先不说，问急了才讲：早些年他不忌讳，照上不误。有一夜三点半，他上了桥，桥中间有个人招手，穿件湿透的衬衫，他停了车。那人不上车，趴在窗口问他：「师傅，到江底站吗？」老孙一激灵，一脚油门冲下桥，后视镜里那人还站在原地，慢慢往桥栏杆外头翻。

老孙说，那座桥，是本地跳江的人最爱去的地方。护栏后来加高了、装了摄像头、桥头蹲了劝导员，可拦得住活人，拦不住夜里那点「还没想通」的念想。

打那以后，老孙不上桥。但他做了另一件事：每回拉到情绪不对、深更半夜要「去江边吹吹风」的客人，他都绕远路，一路东拉西扯，把人往热闹地界带，讲讲自己那点糟心事，讲讲天亮就有早点摊。有几回，客人下车前，红着眼说了声谢谢。

小年轻问：「您又不是劝导员，图啥？」老孙说：「我就是那年，被自己一脚油门吓醒的人。」

子夜录按：那座桥拦得住人，拦不住念头。老孙不信自己能超度谁，他只是记得那个凌晨，自己也曾离桥栏杆很近——是那一脚下意识的油门，把他带回了有早点摊的天亮。所以他绕远路、说废话、把陌生人往热闹处带，不图钱，就图能替谁多争一个天亮。人这一辈子，谁没在某座桥上，等过一个肯绕远路的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