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蛇

陇西有牧童，名阿牛，年十二，日驱羊于山坡。春日，见樵人斫一青蛇，蛇长三尺，已中斧，宛转哀鸣。阿牛怜之，解所佩饼饵予樵人，丐免其死。樵人笑而释之，蛇徐徐入草去，回首顾牛者三。

后数年，陇西大霖，山洪暴发，村舍漂没。阿牛时已弱冠，方负母奔高阜，水猝至，母子俱溺。阿牛力挽母，浪急不能前，自分必死。

忽水中一物蜿蜒而上，青鳞闪闪，则昔年所救之青蛇也，今已长丈许。蛇缠阿牛臂，又绕其母腰，引之出水，负至岸上枯树之杈。母子攀树得免，回视，蛇已没于浊浪，唯见青光一缕，随水而去。

水退，邻里多溺死者，阿牛母子独全。阿牛每言及，辄泣下，自是不复伤蛇，见人捕之则赎而放之。

异史氏曰：牛一童子耳，以一饼之微，活一蛇之命；蛇衔此恩，数年不忘，卒以一躯之水，还母子二命。夫人有缓急，望人之助者，多矣；及人遇急，肯援手者，几人哉？蛇非人，犹知衔恩赴难；人而有心，乃或避危而趋安，闻难而却步。以物视人，亦可耻也已。然则恩不可不报，亦不可妄受——受恩而忘，与蛇不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