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灯

黔中山路险仄，多雾。有行客姓沈，贸布为业，暮行迷道，雾四合，不辨东西。沈惶恐，独行乱山中，足屡失，几坠崖。

忽见前林有微光一点，如星坠地。沈趋就之，乃茅屋一楹，窗内残灯半明，有老妪坐灯下，方绩麻。妪见沈，延之入，馈以糜粥，温言慰之。沈疲甚，倚壁假寐，闻妪绩麻声轧轧，如慈母在侧，心稍安。

鸡既鸣，雾渐开。沈寤，谢妪将行。出户回望，茅屋不见，唯有荒冢一方，冢前一残灯犹明，灯油垂尽，焰摇摇欲灭。冢上生草，碑字漫灭，唯“王”姓二字可辨。

沈大骇，然念妪馈粥之惠，不敢忘，每岁过此，必奠以清酒，告曰：“妪耐寒，灯宜续。”越数年，沈复过，荒冢前灯已灭，然草际有新土一抔，若有后人来祭者。沈叹曰：“妪有归矣。”

异史氏曰：沈客迷于雾，妪魂迷于山，同是迷途之人也。妪以一灯之微，照行客于魑魅之境；以一粥之薄，温羁旅之魂。其身虽殁百年，其灯不灭，岂灯之不灭哉？妪之待人之心不灭也。世之居华屋、燃高烛者，遇迷途之人，或闭门不顾；而荒冢一灯，照人于千万里外。灯之明昧，系乎心之存否，不系乎油之有无。悲夫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