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狐

吴中有寒生沈砚，家贫嗜书，赁居城北废宅。宅旧属一致仕翰林，殁后无嗣，屋圮墙颓，人多畏其阴森，独沈以廉值得之。

宅中遗一石砚，色如漆，触手生凉，沈爱之，日夕临池不辍。一夜挑灯苦读，忽闻案上有磨墨声，沙沙然。举烛视之，见一小狐，通体墨黑，双目莹然如点漆，正伏砚上，以舌舐墨。见人亦不惧，从容跃下，穿壁而去。

沈异之，然不以为祟。自是每夜必留砚半池残墨，狐亦夜夜来舐。旬月之后，沈觉文思大进，落笔如有神助，昔所不解之义，一夕豁然。乡邻或问其故，沈笑而不答。

是年秋闱，沈中副榜。放榜前一夜，狐忽人立于案侧，作揖曰：“君砚中所蓄，非墨也，乃前主翰林毕生未竟之文气。吾守此三十年，无人能应。今君以诚待之，气得其主，吾债亦了。”言讫化烟而散，唯余砚上一缕墨香，经日不歇。

沈后累官至学政，居显位，然那方旧砚终身不离案首。或有以端溪佳砚易之者，沈辞曰：“此砚教我，非墨能书，诚能书耳。”

异史氏曰：世人求文，多求于巧，鲜求于诚。墨狐所助者，非沈之才，乃沈之心。夫廉值得废宅而爱其残砚，日留半池而不厌，此诚也。诚之所至，顽石可通，况一狐乎？才如江河，取之易竭；诚如古井，汲之愈深。为文者，其思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