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旅馆的常客

江边那条老街上，秀珍的旅馆开了三十年。

楼是老木楼，三层，十几个房间，如今住的多是跑船的、赶早班的。生意清淡，秀珍也不急，守着这楼像守着老伴留下的念想。

她是从哪年起注意到的，记不清了。只知道每年清明前一夜，301房总会来个客。登记簿上一笔字，工工整整——“周文远，去汉口”。押金是现钱，压在柜台玻璃板下。可秀珍守着前台，愣是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：进门时她低头找钥匙，一抬眼，人已上了楼；上楼的脚步声很轻，像怕吵着谁。

清晨那客退房，也不照面。秀珍上去收拾，床铺永远平平整整，像没人睡过，只枕头上压着一张旧船票——泛黄的纸，印着“汉口班”，日子是几十年前的，那趟船，早停航了。

头几年她心里发毛，后来翻出老账本，才把事情对上。三十多年前，旅馆刚开张，真住过个叫周文远的客，是去汉口寻妻的。那年江上起大雾，他赶的那班船没到汉口，半道沉了。他媳妇在汉口等了一辈子，也没等着。

秀珍想明白后，往后每年清明前一晚，都把301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床单换新的，桌上搁一壶热茶。她不上锁，由那客自来自去。

去年清明，她照旧收拾好，坐在楼下守到后半夜。三层没动静。天快亮时，她终究没忍住，上了楼。301的门虚掩着，茶壶空了，床上那张船票旁边，多了一行铅笔字，淡得几乎看不见：“寻着了，谢过。”

自那以后，301再没来过那位客。秀珍把那张船票和那行字，一并夹进了老账本里。

子夜录按：人有执念，物有余温。周文远寻的不是汉口，是一个等他的人。三十年一间空房，一壶热茶，原来生者的一点体贴，也能替死者把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