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神
云栖野茶得灵,只向知味人舒展。米商钱胖子饮之锁喉,落第秀才柳生饮之回甘。葛翁守茶实守一份不将就的心气。异史氏曰:茶之冷暖,原在人心。
茶神
云栖山深处,有一片野茶。不是园里那种齐整的茶垄,是石缝里自己钻出来的,东一丛西一簇,叶脉厚,背生白毫。山里人采来自己喝,从不外售。
守这片茶的是个老翁,姓葛,背竹篓,拄木棍,四季穿一件灰布褂。他不说自己是茶农,只说“替山看茶”。葛翁有个怪脾气:同样的茶,他亲手焙的,你若是个知味的人,喝下去满口生香,喉底回甘;你若是个只图个“名贵”的俗客,那茶便涩得锁喉,苦得倒牙,半点好处没有。
头一个撞上这怪事的,是山下镇上的米行掌柜钱胖子。钱胖子听人说起云栖野茶,想着必是稀罕物,能拿去结交县上的老爷,便带了银子,雇人扛了竹轿,颠颠地上山。葛翁煮茶不用铁壶,单取一段老竹,劈作炉,架在三块石头垒的灶上,泉水是从崖缝里接的,落进壶里叮咚响。火是松针引的,蓝莹莹,不冒烟。他沏了一盏奉上。钱胖子一口下去,眉头拧成疙瘩:“这、这什么破茶,涩得很!”葛翁不恼,淡淡道:“茶是同样的茶,舌是各人的舌。”钱胖子悻悻下了山,逢人便说云栖茶名不副实。
第二年来了个后生,姓柳,是个落第的秀才,在山下私塾里教书,穷得连鞋都破。他因慕山中之静,循着茶香摸上来,并不为茶,只为躲一躲世间的烦。葛翁留他住了两日,每日煮茶相待。柳生头回喝,眼睛便亮了:“老丈,这茶里有兰气,有石泉的凉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点雨前松针的苦。怎么喝着喝着,倒有点甜?”葛翁头回笑了:“你听见了。这茶,只在听得见的人跟前舒展。”
柳生问其故。葛翁道:“山有山的心思。这茶吸了百年的云气,得了点灵。它不肯为趋炎附势的人开叶,只肯为肯坐下来、慢慢品的人,把一身的香都抖落出来。你穷,可你不慌;你不慌,舌就净;舌净了,才尝得出天地递来的那点甜。”
后来柳生每有烦闷,便上山与葛翁对坐,一盏茶,半日话。他的舌越养越清,写文章也少了酸气,学生们都说先生近来通透。
有一年大旱,山里焦渴,野茶差点枯死。葛翁夜夜提了瓦罐,从三里外的石泉汲水,一瓢一瓢浇。柳生帮着他,两个人在月光下淋得透湿,不言累。次年春雨一来,茶丛反而更旺,新叶上的白毫,亮得像覆了一层薄霜。
柳生后来中了举,要去远处做官,临行前上山辞行。葛翁送他到岭口,递过一包茶:“带着。到了任上,忙了、乱了,就煮一盏。这茶认得你,你莫要认不得它。”柳生跪下磕了头,把茶贴身收好。
异史氏曰:茶本无情,遇人而有冷暖。葛翁守的哪里是茶,是一份不肯将就的心气。钱胖子之涩,非茶涩,是其心先涩了;柳生之甘,非茶甘,是其心先静了。世间好物,大抵如此——它不挑贫富贵贱,只挑你肯不肯慢下来,把舌头洗净,把人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