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妖
沈宅老桃夜放淡红光,伴痴情阿翘苦等亡夫三年。桃妖现身收其散魂、相伴至终。阿翘逝后花谢光灭。异史氏曰:无情之世,唯这点痴能让园子与人活下去。
桃妖
城南沈宅,后园里有一棵老桃树。种它的那位老姨奶奶早已作古,树却一年年旺起来,粗如碗口,枝干虬曲,花开时如一团粉色的云,压得枝头弯了腰。
沈娘子阿翘,是宅里二房的媳妇。嫁过来第三年,丈夫沈砚之赴京赶考,船过洞庭,遇风浪,人就没了音信。官府后来发了文书,说船沉了,尸首也没捞着。阿翘不信,说砚之水性好,定是被人救了,流落在外。她日日倚着后园的桃树等,春天数花,夏天数果,秋天数叶,冬天数枝上的雪。
阿翘每日晨起,对一方缺角的铜镜梳头,总把砚之临行前赠的那支木簪别上。镜里的人一日比一日清瘦,她也不在意,只说:“瘦了好,砚之回来,嫌我胖。”
有一回冬夜极冷,阿翘仍抱着铜手炉坐在树下,哈出的白气在桃红微光里一缕缕散开。她把丈夫临行那件旧氅披在树干上,说:“你也冷吧,咱们俩作伴。”第二日清晨,氅上竟落了薄薄一层桃瓣——分明不是花期。她也不惊,只笑着收进描金的匣里,当作信物。自此她更信,这树里头的,是懂她的。
桃树好像也怜她。别处的桃三五年便衰,这棵偏生得久;更奇的是,一到夜里,树干里便透出一点微光,淡红,像灯芯将熄未熄。阿翘常在树下纺线,那光便随她转,照得纺车前的一方青砖温温的。
第三年清明,阿翘在树下哭到半夜,恍惚间见树心里走出一个女子,梳着元宝髻,穿一件褪色的桃红衫子,眉眼竟与她有几分像。“妹妹,”那女子道,“你等的那个人,回不来了。并非不念你,是江水太凉,路太远。”阿翘哭道:“我知。可我舍不得这园子,舍不得这棵树——它陪我等了三年。”女子笑了:“那便好。你既舍不得,我便替你守着。你魂儿散了半,我替你收着,省得风一吹就凉。”
自此,阿翘身子虽弱,精神却好些了。夜里常听见后园有低低的笑声,像两个女孩子在说私房话。丫鬟来报,说看见桃树下坐着两个人影,一个穿白的,一个穿桃红的,头挨着头。管家要请道士来镇,阿翘拦了:“别惊着她。她不害我,是伴我。”
那年秋,阿翘染了时气,病得沉。弥留时,她叫人把她抬到桃树下。风一过,满树叶子哗哗响,像送行。她握着丫鬟的手笑:“我看见砚之了,他站在那头,说——别等了。”话音落,手便松了。
阿翘去后,那棵桃树一夜之间谢了满树的花,粉粉白白落了一地,如一场雪。第二年起,树心里的光淡了,花也开得稀。沈家的人说,桃妖是阿翘的痴魂化去的,她把半副魂儿留在树上,替自己守园;如今人归了,魂也跟着走了。
异史氏曰:世人笑女子痴,说“等一个不回来的人,傻不傻”。可若无这点痴,园子早荒了,树早枯了,连个念想也没处搁。桃妖非妖,是一腔未冷的情,借一棵老树,替人把日子接着过下去。情之所钟,草木亦灵——这“妖”,倒比许多薄情的人,更像个活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