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精
清江拐弯处老柳树盘根守堤,荫庇周家三代渡口。木商钱某欲伐树解板,工具崩坏、货船沉没,梦遇柳精老翁道明根由。异史氏曰:只见料不见根者,自取其祸。
柳精
清江拐弯处,有一道老河堤。堤上立着一棵柳树,不知活了多少年头。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根须从堤身探出,盘错如老龙之爪,死死抠住那一方水土。柳荫铺了半亩地,渡口人家周老幺的草棚,便搭在它脚底下。
周家三代撑渡。老幺的爹、老幺的爷爷,都是在这棵树下系船、在这棵树下扒两口冷饭。船是柳木打的,桨是柳木削的,连棚顶的椽子,也是前回雷劈断的柳枝。柳絮一年年飘,白茫茫落满江面,像谁撒了一河碎雪。老幺说,他落生那夜,柳树上栖着一对白鹭,天亮才飞走——周家把这当作吉兆,年年给树根培土。
那年大旱,江面落了三尺。上头来了个木商,姓钱,圆脸,戴瓜皮帽,腰里别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他沿堤走了一圈,拿尺量了那棵柳树,咂着嘴说:“好料。解成板,够打两只舱船。”老幺拦他:“钱老板,这树动不得。周家三代靠它遮风,江神也认它做岸。”钱商笑他迂:“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不让砍,我找旁人。”
当夜,钱商带了三个伙计,提着锯斧来。月色惨白,柳叶子却纹丝不动——无风,叶子却簌簌地响,像有人在树心里叹气。伙计阿二的锯才搭上树皮,手一滑,锯齿崩了三颗。钱商恼了,亲自抡斧。斧落处,树身不裂,倒弹出一股酸臭的汁水,溅了他一脸。他登时脸上起了一片红疹,火烧火燎地痒。
夏日里有一回,江上起蛟,黑云压顶,老幺的渡船刚离岸便被浪掀得打转。是那柳根从水里探出,缠住了船锚的绳;柳枝压住了被风掀飞的篷顶,船才没翻。老幺说,那夜他分明听见树心里有人哼了一句旧时的船歌。
三日之后,钱商雇了别村的闲汉,趁老幺渡船下江,悄悄来伐。锯到一半,堤身忽地塌了一角——那柳树的根,原是堤的筋骨。江水咕咚涌进来,闲汉们丢了家伙便跑。钱商停在岸上,眼睁睁看自己的货船因那处塌方走了锚,顺流撞上一块暗礁,舱里三十两银子的木料,全泡了汤。
钱商病了一场。梦里见一老翁,葛衣草履,须发皆白,立在柳下,拱手道:“吾受此方水土之养,已历数世。汝夺吾身,便是夺周家三代之靠,亦是夺这一堤之骨。今日之报,非吾好为,乃理之当然。”言毕化作一缕青烟,没入树干。
钱商醒转,遣人送了三牲、一坛老酒到渡口,再不敢提砍树二字。
秋深,柳叶转黄,老幺把落下的叶子一片片扫进灶里。他说这火烧得旺,有股子活气,不像别处的柴,烧出来是死的。冬里第一场雪,柳枝披了银,老幺的孙女儿在枝上挂了两盏小红灯笼,风一吹,晃晃的,像树自己睁了眼。
此后每逢端午,老幺仍在柳下系一束艾,倒半碗雄黄,敬那不知名的老友。柳还是那样立着,根须抠着堤,荫凉铺着半亩地。江风吹过,叶子响成一片细语,像在说:留得下根的,才留得住人。
异史氏曰:世人都道草木无知,殊不知一棵树守一条堤、荫一户人,比许多挂着“义”字招牌的人还要长久。钱商之祸,不在树精作祟,在他只看见料,没看见根。根断则堤溃,堤溃则舟覆——天下事,何独一棵树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