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龟

江上有渔人陈氏，世以捕鱼为业。一日举网，得一白龟，大如碗，通体莹白，双目微红，异于常龟。市人闻之，竞来求购，或欲为羹，或欲售于富室为玩，价至数金。

陈妻贫，颇心动，劝夫售之。陈氏熟视良久，见龟缩首藏足，若知将死而战栗者，恻然不忍，曰：“物虽异，亦一命耳。杀之以求利,吾不为也。”遂携至江心，纵之。龟浮水面，回首三顾，乃没。

自是数年,陈氏捕鱼如故,家益贫,然未尝悔。

会岁大雨，江水暴涨，一夜决堤。是夜三更，洪水骤至，村舍尽没。陈氏一家四口，仓皇登屋顶，水犹上涨，眼见没顶，呼救无应。妻子相抱而哭，自分必死。

忽水中涌起一物，白光煜煜，则一巨龟也，大逾丈，正是昔年所纵之白龟，今已长成。龟游至屋侧，伏而不动，若相待者。陈氏悟，急携妻子攀其背。龟负四人,破浪而行,稳如平地,载至十里外一高阜乃止。四人甫登岸,回视,龟已入水,唯余水面白光一道,久之乃灭。

水退，村中溺死者众，独陈氏一家得全。陈氏每对人言此事，未尝不涕下，终身不复食龟。

异史氏曰：陈氏一念之仁，纵一龟耳，岂望其报？然龟衔此恩，数年不忘，卒以巨躯负舟，还一家四命。夫施恩不望报者，其报常在不望之中；杀生以求利者，其祸亦常伏于所利之内。世人斤斤于数金之得失，而不知一念之仁,可结再生之德。物犹如此,人可不勉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