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床

小林在市医院住院部做夜班护工，管的是十二楼那一层。

夜班苦，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，一层楼几十个病人，翻身、喂药、换尿垫，忙起来脚不沾地。可过了后半夜，多数病人睡了，走廊就静下来，只剩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。

他是第二个星期注意到那老太太的。走廊尽头有间病房，1213，里头住着个肝癌晚期的老头，没儿没女，是社区送来的，成天昏睡，没人来看。可小林夜里查房，几回都见有个老太太守在床边——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正给那老头掖被角，或是用小勺喂水，动作轻得很。

小林当是哪个远房亲戚来了，还挺欣慰，没去打扰。有回他进去换药，跟那老太太点了点头，老太太也冲他笑，眼睛弯弯的，很和气。

直到有天,他跟白班的老护士提起1213那位陪床的老太太,老护士愣住了,说:那老头孤家寡人一个,住院大半年,从没人来陪过。你说的蓝布衫老太太——她放下手里的病历,压低声音——你形容的样子,倒像是去年死在那间病房的一个老太太。她生前也是肝上的病,人特别好,临了还惦记着同病房没人管的病友,总说'一个人熬病，太苦了'。

小林后背一凉，可再一想，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。那老太太守着的，是个没人要的孤老头，一守就是半年，掖被喂水，从没红过脸。

那年冬天，1213的老头也走了。走得很安详，是睡着走的。小林收拾遗物时，发现枕头下压着半块水果糖，糖纸叠得整整齐齐——是那种老式的、现在很少见的橘子味硬糖。

自那以后，走廊尽头再没见过那蓝布衫的老太太。小林有时后半夜路过1213，会往里看一眼。空病房，月光落在床上，静静的。他心里想：两个人，大概是结伴走了。

子夜录按：病房是人间最苦的地方，可苦地方也生善念。那老太太生前熬过孤病之苦，死后便不肯让别人再独自熬。掖一次被，喂一口水，人鬼之间，隔的不过是一层被角的温度。善念不因死生而断，这世上最暖的，从来不是什么灵异，是有人肯陪你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