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上的红灯

老韩跑货运二十年，最近这三年专挑夜班，走的是城西那条翻山的老国道。

新修的高速从山肚子里穿过去，快是快，可过路费贵，货主不肯出。老国道盘山绕，一圈一圈往上爬，夜里雾大，弯又急，跑的人越来越少。老韩不怕，他这条路闭着眼都熟。

怪事出在半山那道回头弯上。那弯是个几乎一百八十度的死弯，弯后就是崖，看不见对面来车。头一回是去年秋天，老韩正要拐进去，忽见弯口站着个人，穿件旧军绿雨衣，举着盏红灯，慢慢地朝他晃。老韩下意识踩了刹车，把速度压到最低，慢慢蹭过弯——就那么一拐，车灯照见弯后横着一堆塌下来的碎石，半个车道都埋了。要是按平常的速度冲进去，非翻崖不可。

老韩惊出一身汗，停车想谢那老头，回头看,弯口空空的，雨衣、红灯，人影全没了。

自那以后，那老头隔三差五就出现一回，每回都在他要出事的前一刻。有回是弯后趴着辆抛锚的大挂车没打灯，有回是路面结了暗冰。红灯一晃，老韩就减速，回回都躲了过去。他跟车队的人说，没人信，都说他跑夜路跑魔怔了。

开春他特意早到，把车停在山下的养路段，找了个退休的老工人打听。老工人抽着烟，半晌才说：二十多年前，这弯上是有个养路的，姓什么忘了，就记得他夜里爱举盏红灯守在弯口，来一辆车拦一辆，让人家慢点。后来有年雨夜，他拦一辆超载的煤车，那车刹不住，把他连人带灯撞下了崖。打那以后，这弯就再没养路工敢夜里守了。

老韩听完，没说话。回程路过那弯，他把车停下，从驾驶室里取出早备好的一盏红灯笼，挂在弯口的护栏上，点着了。又摆了瓶白酒，敬了三下。

那灯，他每个月都来换一盏。有司机问他图什么，老韩说：这弯上有人替我看着路，我总得让他手里的灯，别灭了。

子夜录按：山有险处，路有旧魂。那养路工生前拦车让人慢，死后仍举灯守着一道弯。人走了，那点想护人平安的心没走。老韩挂的不是一盏灯，是替一个守了半辈子路的人，把班接着值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