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检
柳溪沟的脱贫攻坚考核组要来,驻村第一书记把每户的收入数字一笔笔加上去。真穷的王阿婆被刷了白墙、借来三十只芦花鸡、钉上写满空话的明白卡,还被教会三句该说的话。考核组满意而归,墙皮开了春便掉,鸡原数送回,老人的漏屋与风湿照旧。表格上,全村整村脱贫,不落一人。
柳溪沟的三天,是一年里最光鲜的三天。
省里的脱贫攻坚考核组要来,消息是腊月初八夜里传到村部的。刘支书连夜把各家的狗都拴了,说怕惊了贵客。第一书记小周更忙,他带来的笔记本上,每一户贫困户的人均纯收入都恰好比贫困线多出几块钱——那是他用红笔一笔一笔加上去的,加得手都有些酸。
王阿婆是村里有名的真穷。丈夫死得早,儿子在矿上断了腿,媳妇第二年跟人走了,留下一个孙子拴在裤腰带上。她住的土坯房,墙是用黄泥糊的,一到雨天便漏,屋里摆着三只接水的破碗。她吃的是自己种的红薯,药是吃不起的,风湿痛起来就咬着被角挨。
可就是这么一户,在表格里成了“稳定脱贫户”,人均纯收入三千八百块。王阿婆自己都不信,她连“纯收入”三个字都不认得。
考核组来前两天,村里变了样。
先是刷墙。王阿婆的土墙被刮去一层黄泥,糊上白灰,白灰上用红漆写上“精准扶贫,不落一人”。刷墙的师傅说,这墙根底下还潮着,过不了春天就得掉皮。没人理他。
再是送鸡。每户贫困户领到三十只芦花鸡,说是“产业扶贫,养大了下蛋卖钱”。鸡是连夜从镇上贩来的,挤在竹笼里直叫。小周挨家叮嘱:“鸡是借的,考核组一走,原样送回,一根毛都不能少。”王阿婆抱着那只最瘦的鸡,愣了半天,问:“那这鸡,算我的,还是不算我的?”小周笑而不答。
村口那块烂泥地,一夜之间铺了层薄薄的碎石,插上一杆“文化广场”的牌子。旁边的路还泡在泥里,考核组的车进不来,刘支书便让人把车停在半里外的柏油路上,扶着领导踩着砖头走进来。
最要紧的是“明白卡”。每户门上钉一块蓝牌子,写着致贫原因、帮扶措施、收入明细,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。王阿婆的卡上,帮扶措施一栏填着“入股分红、公益岗位、产业到户”——她一样也没沾着,倒是被叫去扫了三天村部的院子,没领到一文钱。
考核组来的那天,天晴得好。王阿婆被换上一件浆洗过的蓝褂子,坐在刷白的墙根下,脚边是那三十只精神抖擞的鸡。小周蹲下来,一句一句教她:“问你日子好不好,你就说好;问你感谢谁,你就说感谢党。记住了?”王阿婆点头,又问:“那我要是实话实说呢?”小周的脸沉下来:“阿婆,你这一户要是掉了链子,刘支书和我都要挨处分。你忍心?”
王阿婆不说话了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她跪在镇卫生院门口,求人先给她抓一副治风湿的药,说等儿子寄钱来再还。没人理她。倒是考核组的车来了,她忽然成了全村最金贵的人。
考核组果然满意。他们看了墙,看了鸡,看了明白卡,同王阿婆握了手,问了三句话,记了三行字。临走时,组长拍着小周的肩,说柳溪沟的工作“扎实,亮点突出”。小周红了眼圈,说是大家伙儿拼出来的。
车尾灯拐过山嘴,柳溪沟又沉回原来的模样。
三十只芦花鸡被人挨家收走,装回镇上的竹笼。王阿婆抱着空了的箩筐,站了一会儿。白墙根下的红漆还新着,可墙里头,雨还在漏。她搬了那只接水的破碗,又摆回床底下。
第二年开春,白灰真的掉了皮,一大片一大片,露出底下发潮的黄泥,像人脸上揭了膏药,丑得真切。刘支书升了副镇长,小周评了“优秀第一书记”,照片登在县报上,笑得很白。
王阿婆的风湿,照旧痛。她还是咬着被角挨。只是今年,村部的公示栏里多了一张红纸,上面印着柳溪沟整村脱贫,不落一人。字迹工整,盖着红章,谁看了都说,真好。
风从山口灌进来,红纸卷了一个角,又被人用石头压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