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樊的绒花
城南窄巷里,老樊做了一辈子绒花。他的奇不在手快,在一双毒眼:女眷来挑花,他只望一眼面孔,便知该配什么颜色、什么花样,做出的花戴上一年半载也不褪不塌。白绒花他三十年只给真正伤心的人做,直到一位投亲受气的寡妇带着哑巴女儿,让他懂得人心里的颜色也会一天天换。
老樊的绒花
城南的窄巷里,有一间半塌的铺子,门楣上挂着一串旧绒花,风一吹,像活了似的轻轻颤动。铺子主人姓樊,人都唤他老樊,做了一辈子绒花。
绒花不是花,是丝。老樊把蚕吐的乱丝烫软,染成桃红、杏黄、柳绿、月白,再一瓣一瓣缠到细铜丝上,捏出海棠、牡丹、栀子、兰草的模样。一双巧手,半日便能开出一树春。
老樊的奇,不在手快,在眼毒。女眷们来挑花,他只看一眼面孔,便知该配什么颜色、什么花样。面色青白的,他给一朵暖红的石榴;眼角带愁的,他递一枝素净的玉兰。从无差错。更奇的是,他做的绒花戴上一年半载,不褪不塌,颜色比新绣的还鲜亮。街坊都说,老樊的绒花里掺了什么秘方。
其实哪有什么秘方。不过是别人用浆糊抢快,他用生漆慢工;别人晾一夜便卖,他阴干足足七日。慢,是他的秘方。
老樊有个规矩:白绒花不轻易做。白绒花是戴孝用的,他做了三十年,只给真正伤心的人做。其余人若图个素净来讨,他一律摇头。
那年冬至,巷口搬来一位寡妇,姓沈,带个哑巴女儿。沈家娘子成日不出门,面色比雪还白。一日她踏进铺子,只说要一朵白绒花。老樊抬头,见她眼底压着说不尽的苦,便破例做了,分文未取。
后来才有人私下说,沈家娘子的男人死在矿上,赔的钱被族人吞了,她带着女儿投了亲,亲族又嫌晦气。那朵白绒花,是她给自己戴的孝。
又过些年,哑巴女儿长大了,出落得齐整。出嫁前一日,她领着娘再来铺子。老樊见了那姑娘眉眼间的喜气,取了桃红丝、杏黄丝,缠出一朵并蒂的海棠。沈家娘子却拦住,轻声道:“给我也来一朵,要红的。”
老樊一怔,随即笑了。他懂,这是苦尽,是活过来了。
老樊的绒花,红是红,白是白,从不乱了分寸;可人心里的颜色,到底是一天天换的。